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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荆襄砥柱

十月二十三,许州。

城墙上的硝烟还没散尽,一股子硫磺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闷。

刘光世站在城楼上,两只手撑着垛口,眼睛熬得通红,像兔子。

他三天没合眼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但不敢闭――一闭眼就觉得金兵已经爬上来了。

城外黑压压一片,十五万金军的大营连绵不绝,帐篷连帐篷,旌旗遮天蔽日,风一吹,旗子哗啦啦响,像是一片移动的森林。

毕再遇跑过来,靴子踩在碎砖烂瓦上,嘎吱嘎吱响,脸上全是黑灰,一道一道的,被汗水冲出了沟。“刘帅,东边城墙又塌了一段。兄弟们正在抢修,扛着门板、木料往上顶,能顶一时是一时。”

刘光世点点头,嗓子干得像砂纸。“伤亡呢?”

“又添了三百多。”毕再遇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金狗那震天雷,太他娘邪门了。炸过来一片一片的,躲都没处躲。咱们的火器打出去是一个点,他们炸过来是一个面。兄弟们不怕死,但死得太憋屈了。”

刘光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帐篷,脑子里转了几转。

“让兄弟们把棉被浸湿,盖在城墙上。能挡一点是一点。”

毕再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湿棉被?那玩意儿能挡炮弹?”

“对。”刘光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高王爷的信里提过,湿棉被能挡火药炸飞的碎石和弹片。棉被湿了水,纤维软了,弹片打上去被水阻住,穿不透。试试。总比没有强。”

毕再遇点头,转身跑了,靴子踩在台阶上噔噔噔的,一溜烟就没了影。

刘光世转身,看着城外。

风从他脸上刮过去,凉飕飕的,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轰!又是一发震天雷飞过来,拖着长长的烟尾巴,落在城墙下,炸开一个大坑,黑烟腾起,泥土飞溅。

土石飞溅,砸在城墙上,砰砰作响,像是有人在用大锤砸门。

刘光世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边的亲卫吓坏了,脸都白了,扑过来拉他。“刘帅!您下去躲躲!这儿太危险了!”刘光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躲什么?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老子在这儿,兄弟们才安心。老子跑了,他们还守个屁?”

他看着那个弹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金人的火器,越来越厉害了。三个月前还没这么准,现在不但准,威力也大了。他们在进步,在学,在偷。

城外,金军大营。

完颜宗贤站在指挥台上,手里举着千里镜,看着许州城。

城墙上又塌了一段,宋军像蚂蚁一样在缺口处跑来跑去,扛着门板、木料,拼命补。他嘴角往下撇了撇,放下千里镜。

刘萼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个千里镜,不过是缴获宋军的,镜片上还有一道划痕。“大帅,宋军的城墙又塌了。再炸几天,就能冲进去了。他们的兵越打越少,咱们的兵越打越多。”

完颜宗贤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震天雷还有多少?”“够用十天。省着点用,能撑半个月。”完颜宗贤皱眉,眉心那个川字更深了。“十天?十天拿不下许州,粮就快没了。十五万人,一天吃多少你算过吗?许州拿不下来,粮也没了,咱们就得饿着肚子往回跑,跑回去也是死。”

刘萼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两圈,手指在空中划拉。“要不,再分一队人去断他们粮道?邵兴那帮人在咱们后方捣乱,断了他们的粮,许州城里自然就乱了。”

完颜宗贤摇头。“不用。邵兴那帮人,蚂蚱一样,跳来跳去,烦是烦,但成不了大事。先收拾了他们再说。断了粮道,宋军还有别的路。邵兴不死,后患无穷。”

他转身,看着刘萼,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告诉副将,让他带一万人,去把邵兴灭了。带他的人头回来见我。”

十月二十五,许州城东八十里。

天刚黑,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邵兴带着两千义军,埋伏在一片树林里,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连蚂蚱叫都听得见。

探子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邵帅!金狗运粮队来了!一千人,两百车!车上装得满满的,车辙压得很深,一看就是重货!”

邵兴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一把拔出刀。“好!准备动手!”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邵帅,金狗这次人不少。听说他们新弄了个什么火器,叫飞火枪,能喷火。咱们要不要小心点?先派几个人去摸摸底?”

邵兴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打了这么多年仗的老兵油子的轻蔑。“小心什么?金狗那些兵,咱们打了多少回了?哪回不是一冲就散?你见过金狗能打的吗?除了兀术那帮人,剩下的都是废物。他们的火器?能比咱们的火器厉害?”他站起来,刀尖指着前方,月光照在刀刃上,一闪一闪的。“兄弟们,跟我上!”

两千义军冲出树林,杀向金军运粮队,喊杀声震天,火把的光在黑暗里跳动,像是无数只萤火虫。

金兵看见他们,果然慌了。跑的跑,散的散,有人扔了兵器就跑,有人钻到车底下,有人趴在地上装死。

邵兴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冲!杀光他们!一个都别留!”他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金兵,刀光一闪,血喷了他一脸。又冲向下一个,刀举起来,还没来得及落下――

突然,前面那些“慌乱”的金兵,齐刷刷蹲下。像是有人喊了口令,几百个人同时蹲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后面露出几十个人,手里端着奇怪的东西――长管子,铁做的,前面有火,后面有烟,管子口黑洞洞的,对着他们。邵兴愣住了,脚下一顿,刀停在半空中。“那是啥――”

砰砰砰砰!

几十条火龙喷出来,火舌有三尺长,带着浓烟,像是一条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蛇。枪口喷出的不是子弹,是火,是烧着了的火药,混合着铁砂、碎瓷片、碎玻璃。

邵兴只觉得胸口一热,低头一看,胸前全是血,衣裳被烧穿了,皮肤焦黑,几个血窟窿往外冒血。他的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天旋地转。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是夜里。躺在一个破庙里,神像缺了半个脑袋,泥胎露在外面,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他眼前晃。

身上包满了布,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副将跪在旁边,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邵帅!邵帅您醒了!”邵兴看着他,嘴张了张,嗓子干得像火烧。“兄弟们呢?”副将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说不出话。邵兴闭上眼睛。不用问了。看他的脸就知道了。

“死了多少?”

“……一千二。回来的不到八百,还有二百多带了伤。”

邵兴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一千二。

跟着他打了七八年的兄弟,从太行山打到河北,从河北打到河南,钻山洞、啃树皮、吃野菜,苦了这么多年,死了一千二。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哭。眼泪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打着转,就是不掉下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

副将摇头,声音又哑又尖。“火器。金狗新弄的,叫飞火枪。能喷火,能喷铁砂。咱们的人冲到跟前,被烧成火球,有人全身着火在地上打滚,怎么扑都扑不灭。活着回来的兄弟说,那东西打出来一片一片的,躲都没处躲。”

邵兴沉默了很久。

庙外,夜风吹过,破窗户纸哗啦哗啦响。他望着缺了半个脑袋的神像,那神像也在看着他,泥塑的眼睛空洞洞的。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副将毛骨悚然,笑得嘴角扯到了耳朵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邵帅?”副将的声音都在抖。

邵兴看着他。“告诉王爷……我邵兴,轻敌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金狗……有玩意儿了……以后……不能小看……咱们吃了亏……不能再让别人也吃亏……”副将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

“邵帅,您别说话,我去找大夫――庙外不远就有村子,我去敲门――”邵兴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不用了。”他望着屋顶,屋顶上有个洞,能看见天。天上没有星星。“岳帅……俺来找你了……”

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

副将扑上去,嚎啕大哭。哭声在破庙里回荡,把神像上的灰都震了下来。

十月二十六,京兆府。

快马冲进大营,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从大门口一直响到中军帐前。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份密报,手都在抖。“王爷!急报!邵兴没了!”

高尧康接过信,拆开。就着烛火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愣住了。手指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杨蓁凑过来,眉头皱着。“怎么了?”高尧康把信递给她,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邵兴,没了。”杨蓁看完,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飞火枪?那是什么玩意儿?金人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高尧康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飞。“火器。金人新弄出来的。能喷火,能喷铁砂,近距离杀伤力很大。邵兴轻敌了,以为还是以前那些金兵,一冲就散。他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扶着窗框,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邵兴跟着我,打了多少年?”杨蓁想了想。“从汴梁就跟着了。快六年了。”高尧康点点头。“六年。他说过,等打跑了金人,要回老家种地。他家在河北,有十几亩地,荒了好多年了。他说要先修房子,再娶个媳妇,生几个娃。”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传令王善,让他收拢邵兴的义军。愿意继续打的,接着打。愿意回家的,发钱,每人二十两银子,外加两石粮食。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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