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京兆府。
天冷下来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割肉。
城外,金军大营连绵三十里,帐篷连帐篷,火把连火把,到了晚上,远远看去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火龙。
完颜撒离喝站在土坡上,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向远处那座城。三个月前,他从这儿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十五万人,号称三十万,旌旗遮天,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
徒单合喜骑马过来,翻身下地,靴子踩在干草上,咔嚓咔嚓响。
“大帅,探子回来了。城里大概八万人,加上周围几个县城的驻军,拢共不超过十万。最近的是东北边的栎阳县,大概五千人,守将叫呼延通,是个愣头青。”
完颜撒离喝点点头。“五千人,不足为惧。先啃骨头后吃肉,打下来京兆府,再去收拾那个小县城。”
徒单合喜犹豫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大帅,高尧康这个人,不好打。咱们之前……在陇右吃过亏,四万五被人家打得只剩两千。”
完颜撒离喝瞪他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之前是之前。之前他手里有火器,咱们没有。现在咱们也有了――虽然糙了点,但能响,能打,能杀人。现在咱们有十五万,他才八万。怕什么?”
徒单合喜不敢说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完颜撒离喝举起手,声音大得像打雷。“传令下去,明日攻城。谁先登上城头,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十月十一,寅时。
天还黑着,黑得像锅底,连星星都被焖住了。
金军出动了。第一波,三万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号子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指挥。
第二波,两万弓手,准备压制城头,弓弦拉得吱吱响。第三波,五千骑兵,骑术最好的五千人,等着城门一破就冲进去,马鞭都已经攥在手里了。
完颜撒离喝站在指挥台上,信心满满,嘴角带着笑,像是已经看见自己的旗子插在城头上了。
“放箭!”令旗一挥,箭矢如雨,嗖嗖嗖地飞向城头,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城墙上,宋军躲在城垛后面,一动不动,像一群蛰伏的野兽。箭矢钉在城垛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下冰雹。金军步兵冲到城下,架起云梯,梯子顶端的铁钩钩住城垛,哗啦哗啦响。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冒出无数脑袋,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放!”火铳响了。砰砰砰砰!不是一声两声,是几百声叠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布被猛地撕开。硝烟腾起,白茫茫一片。冲在最前面的金兵倒下一片,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有人从云梯上栽下去,摔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咔的。
“放炮!”轰!轰!轰!开花弹落在人群里,炸开。弹片四溅,碎木横飞,人被炸飞,马车被炸散,云梯被炸断。金兵成片倒下,血把护城河染成了暗红色。
完颜撒离喝的脸色变了,从笑变成吃惊,从吃惊变成铁青。
“继续冲!冲上去!谁退砍谁!”督战队挥着刀在后面喊,但金兵已经不敢往前了。然后,他们踩到了什么东西。轰!地雷炸了。不是一颗,是一片。几十个金兵同时被炸飞,腿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下来。
金兵懵了,有人扔了兵器就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跪在地上喊“妈呀”。这什么玩意儿?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波地雷又炸了。轰!轰!轰!又是几十个人飞上天。
完颜撒离喝站在指挥台上,脸都青了,青得像一块生锈的铜。“撤!快撤!鸣金收兵!”金军退下来,像退潮一样,哗啦一下就退了,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云梯扔了一地,攻城车推倒了也没人管。
那天晚上,金军大帐里。
完颜撒离喝脸色铁青,坐在案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徒单合喜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
“大帅,宋人那些地雷,太邪门了。埋在土里,看不见摸不着,踩上去就炸。咱们的兵根本不敢往前冲,听见响就往后缩。”
完颜撒离喝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不打了?退回去?回去也是死,完颜亮饶不了咱们。”徒单合喜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两圈。“要不……先打栎阳?那个小县城,守军少,五千人。先拿下来,振奋一下士气。然后断了京兆府的侧翼,再围城,困死他们。”
完颜撒离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好。你去打栎阳。给你两万人,三天之内,拿下。”
十月十三,栎阳。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呼延通站在城墙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甲片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
他看着远处的金军,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从城东铺到城西,像一群蚂蚁。副将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将军,金军来了!至少两万!咱们只有五千,能守住吗?”呼延通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是一种“老子见过大场面”的稳。
“两万?不够打。他们在京兆府那边吃了地雷的亏,跑这儿来找补。做梦。”他转身,对着城墙上的士兵喊。“兄弟们,金狗来了!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铁壁!”士兵们吼起来,声音从城墙上滚下去,在旷野里回荡。“杀!杀!杀!”
金军开始攻城。这回他们学聪明了,不走正门,从侧面绕。
可呼延通早就在侧面埋了地雷,密密麻麻的,比京兆府那边还多。金军冲到一半,轰!轰!轰!地雷炸了。
冲在最前面的,全炸飞了,有人被炸得飞起来又摔下去,有人被气浪掀翻,有人被弹片划开了肚皮。后面的不敢动了,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堵在路上的羊。
城墙上,火铳响了。砰砰砰砰!又是一片,子弹从枪口喷出来,带着火光,钻进人群里。金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像被人用镰刀割。
徒单合喜脸都绿了,绿得像春天的青蛙。“撤!先撤!退到弓箭射程之外!”金军退下去了,退了三百步才敢停下来。
徒单合喜喘着粗气,看看城墙上那些宋军,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些缩着脖子的兵。“这他娘的……呼延通是属刺猬的吗?浑身是刺,碰不得。”
那天晚上,呼延通写了一封信。
信纸是皱的,边角卷着,墨迹还没干透。“王爷,栎阳守住了。金军死了一千多,跑了。徒单合喜那孙子,脸都绿了,绿得像王八。他们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咱们这边伤亡不到一百。末将呼延通。”
高尧康收到信,笑了。那笑容是真笑,不是客套。
“呼延通这小子,行。没白养。”杨蓁在旁边问。“栎阳那边没事了?”“没事了。”高尧康把信递给她,“呼延通守得挺好。金军攻不动,丢了一千多具尸体,连城头都没摸着。”
杨蓁看完,也笑了。“那咱们这边呢?”
高尧康看着窗外。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金军大营灯火通明。“完颜撒离喝还在外面。他不敢再攻了。再攻也是送死。等粮尽,他就得跑。十五万人,一天吃多少?他撑不了多久。”
十月十五,黄牛坡。
这是一个小山包,不高,但在周围算是最高的了。站在顶上,能看见方圆几十里的地形。
高尧康站在坡顶,双手背在身后,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王彦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王爷,这儿有啥好看的?又没金兵。”高尧康指着下面。“你看,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金军的粮道,就从这儿过。粮食从洛阳运过来,走陆路,这里是必经之地。”
王彦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王爷想断他粮道?派人去劫他粮食?”高尧康摇摇头。“不是断。是等。等他运粮队过来,把他连人带粮一起收拾了。”
他指着山坡,手指在空中划拉。“在这儿挖沟,拉铁丝,埋地雷。等金军运粮的兵过来,让他们有来无回。”王彦挠头,头发被他挠得乱糟糟的。“铁丝?啥铁丝?铁丝能挡住人?”高尧康笑了。“格物院新弄的。带刺的铁丝,叫‘铁蒺藜网’。马撞上去,皮开肉绽;人撞上去,血肉模糊。宇文虚那老头,什么都能弄出来。”
王彦愣了愣。“还有这玩意儿?”“有。”高尧康说,“宇文虚那老头,今年六十二了,脑子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好使。”
三天后,黄牛坡。
铁丝网拉了三层,地雷埋了一片,沟挖了五道。宋军躲在沟里,端着火铳,等着。
远处,金军的运粮队过来了。一千多人,两百辆大车,车上装着粮食,沉甸甸的,车辙压得很深。领头的金将骑着马,优哉游哉,嘴里还哼着小曲,大概在想回去之后怎么花这次的饷银。
突然,马撞上了铁丝网。马惨叫一声,前蹄被刺得鲜血直流,摔倒在地,把领头的金将甩出去老远。金将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地雷炸了。
轰!他被炸飞了,人飞到半空中又掉下来,砸在地上,不动了。金兵全懵了。还没等反应过来,沟里的宋军开火了。砰砰砰砰!一轮齐射,倒了几十个,有人捂着胸口,有人抱着腿,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金兵想跑,发现来路也被铁丝网封住了,回去的路被堵死了。想冲过去,被刺得浑身是血,衣服都被铁丝撕烂了。
想投降,没人理。一刻钟后,一千金兵,死了三百多,剩下的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领头的金将被炸得只剩半条命,躺在地上哼哼,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什么样。
王彦从沟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过去,踢了那金将一脚。“嘿,还活着呢?命挺大。”那金将哼了一声,动了动,又不动了。王彦笑了。“带走。问问粮仓在哪儿。嘴硬就打,打到开口为止。”
十月十八,京兆府城外。
金军大帐里,完颜撒离喝收到消息的时候,脸都绿了,绿得像发了霉的馒头。“粮道被断了?黄牛坡的兵呢?”
徒单合喜低着头,不敢看他。“全、全军覆没……一千多人的运粮队,一个都没回来。”完颜撒离喝一脚踢翻案几,哐当一声,茶碗、文书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