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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川陕铁壁

“高尧康!”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还有多少粮?”徒单合喜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叫。“最多……三天。省着点吃,能撑五天。”

三天。完颜撒离喝闭上眼睛。三天之后,十五万人,就得饿肚子。不,五天之后也得饿肚子。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撤。”徒单合喜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大帅,撤?往哪撤?”“撤回洛阳。”完颜撒离喝站起来,声音沙哑。

“不撤等死吗?粮没了,兵怎么打?饿着肚子攻城?你当宋军的火铳是摆设?等宋军围过来,咱们全得死这儿!”徒单合喜不敢说话了。

完颜撒离喝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传令下去,今夜撤退。悄悄地,别点火把,别出声。谁出声砍谁的头。”

那天夜里,金军悄悄拔营。

帐篷没收,锅碗没带,连旗帜都没取。十五万人,像潮水一样,摸黑往东退去。

城墙上,宋军看着那些消失的火光,兴奋得不行。“跑了!金狗跑了!”“王爷料事如神!说他们撑不过半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高尧康站在城楼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黑暗。

王彦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甲叶子哗啦哗啦响。“王爷,追不追?现在追,能咬下一口。”高尧康摇摇头。“不追。”王彦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住了。“不追?这么好的机会……他们粮没了,人困马乏,十五万人挤在路上,追上去能砍他几万。”

高尧康转身看着他。“机会是机会,但咱们人少。追上去,他们狗急跳墙,困兽犹斗,咱们也得死人。十五万头猪,你去抓也得抓半天。更何况是十五万个人。”

他看着远处,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让他们跑。跑到洛阳,粮也快没了。到时候,刘光世那边接着打。咱们歇一歇,养足精神,再往东打。”王彦想了想,点点头。“懂了。穷寇莫追。”

十月二十,京兆府城里。

高尧康正在看战报,案上堆了厚厚一沓。亲卫进来,脚步很轻。“王爷,西夏那边来人了。”高尧康抬头。“又来?这回是谁?李师闵又来了?”

亲卫递上一封信,信封上盖着西夏国主的印。高尧康拆开,看了一眼,愣住了。是夏仁宗李仁孝的亲笔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信上写――“小女成安公主,仰慕中原文化,想去前线观摩战事。本王本不同意,但小女执意要去,说‘读了那么多书,没见过真打仗’。特派一百铁鹞子随行护卫。王爷若方便,准她看看。若不方便,让她回来便是。西夏国主李仁孝。”

高尧康看完,笑了。“这老狐狸。说是观摩战事,怕是来探底的。”杨蓁凑过来。“怎么了?”高尧康把信递给她。杨蓁看完,脸垮下来,垮得比城墙还快。“那个公主?她又来了?上次扮成随从,这回干脆不装了?”

高尧康看着她。“人家是来观摩战事的。别多想。上次是探路,这回是正式访问。外交礼仪。”杨蓁哼了一声,那声“哼”很有内容。“观摩战事?我看是观摩你吧。上回看了好几眼,以为我没看见。”高尧康笑了。“你想多了。”

他拿起笔,蘸了墨,回了一封信。“西夏国主亲启:公主驾临,蓬荜生辉。准。但战事凶险,需听安排,不得私自行动。高尧康。”

三天后,京兆府城外。

一支队伍缓缓而来。一百铁鹞子,全身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头发武装到脚趾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阳光下,那些铁甲泛着冷光,看着就吓人,像是一百个铁人。

队伍中间,是一辆马车,马车不大,但很精致,车帘是绸的,绣着花。马车停下,帘子掀开。李清露跳下来。

她穿着一身劲装,红色的骑装,腰间系着皮带,头发束起来,扎成一个马尾,看着跟个少年将军似的。但那张脸,实在太白了,太嫩了,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看就不是打仗的料。她从马车里跳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

高尧康站在城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走近的人。李清露走到他面前,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像个男人。“西夏成安公主李清露,见过蜀王殿下。”

高尧康点点头。“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路上走了几天?”“七天。”李清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王爷,我能看看你们打仗吗?我读过《孙子兵法》,读过《六韬》,读过《三略》,但没见过真的打仗。纸上得来终觉浅。”

高尧康笑了。“能。但得听话。我说去哪就去哪,我说不能去就不能去。”李清露使劲点头,点得马尾一甩一甩的。“听话!一定听话!不听话你把我赶回来。”

远处,杨蓁站在城楼上,双手撑着垛口,看着这一幕。脸拉得老长,拉得比驴脸还长。王彦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西夏公主。

他愣了一下。“这、这不是上次那个李青吗?扮成随从那个。怎么穿女装了?”

杨蓁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人家是公主。”王彦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没掉地上。“公、公主?西夏公主?跑来咱们这儿干嘛?”

杨蓁没理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城砖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带着火气。王彦站在原地,挠头,头发被他挠得像个鸟窝。“这啥情况?”

晚上,大帐里。

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高尧康正在看地图,手指从京兆府划到洛阳。杨蓁走进来,不说话,就站在旁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高尧康抬头看她。“怎么了?”杨蓁没说话,嘴唇抿着。高尧康放下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吃醋了?”杨蓁瞪他一眼,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谁吃醋了?我吃什么醋?”高尧康笑了。“你。脸拉得比城墙还长,王彦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杨蓁的脸红了,红得发紫。“我没有。”高尧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杨蓁,那就是个来观摩的公主。观摩完了就走,跟咱们没关系。她是西夏人,我是宋人。她过她的,我打我的仗。”

杨蓁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那你还吃醋?”杨蓁闷闷地说。“我就是……就是看她看你的眼神,不舒服。上回就看,这回还看。”高尧康愣了一下。“什么眼神?我怎么了?”“你自己没发现?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是看物,看你是看人。”

高尧康想了想,没想出来。“没注意。”杨蓁哼了一声,那声“哼”比刚才那声更重。“你没注意,我注意到了。”高尧康笑了。“那怎么办?我把她赶走?说战事吃紧,不方便接待。”

杨蓁摇头。“那不行。人家是公主,赶走了西夏那边不好交代。李仁孝那个老狐狸,正愁没借口呢。”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算了。我忍。反正她待几天就走。”

高尧康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委屈你了。”杨蓁脸又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谁、谁委屈了……”

第二天,校场。

天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校场亮堂堂的。

李清露站在高尧康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骑装,红色的,在阳光下特别显眼。她看着宋军操练,眼睛都不眨一下。火铳手轮射,一排一排地放枪。砰砰砰砰,硝烟腾起,白茫茫一片。炮手开炮,轰!轰!炮弹飞出去,在远处炸开。

骑兵冲锋,喊杀震天。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微张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王爷,你们的兵,真厉害。比西夏的兵厉害多了。西夏的兵打不过金人,你们的兵打得金人跑。”

高尧康笑了。“还行。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李清露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王爷,我能试试那个火铳吗?就试一下,打一发。”高尧康愣了一下。“你?女孩子家,玩这个?”李清露点头,马尾一甩一甩的。“我在西夏练过弓马,能开三石弓。火铳没见过,想试试。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打一枪。”

高尧康想了想。“行。但得让人教你。火铳不是弓箭,后坐力大,容易伤着自己。”他招招手,叫来一个老兵。“教公主放枪。注意安全。”老兵愣了一下,看看李清露,又看看高尧康。“王爷,这……火铳后坐力大,她一个姑娘家……”高尧康看着他。“教。出事我担着。”老兵不敢再说了,带着李清露走到靶场边,教她装药、装弹、瞄准。

远处,杨蓁站在校场边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脸拉得老长。王彦凑过来,小声说。“杨将军,那公主去玩火铳了。胆子不小。”

杨蓁没理他。王彦继续说。“长得是挺好看的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得响。你别不说话啊。”杨蓁转头瞪他,那目光像是要吃人。王彦赶紧闭嘴,缩了缩脖子,退后三步。

砰!一声枪响。李清露被后坐力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枪口冒出一股白烟。靶子上,一个洞,在靶心旁边两寸的位置。

老兵愣住了。“公主,您……您以前打过?”李清露摇头。“没有。第一次。”老兵张大了嘴。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第一次打枪,上靶?还只偏两寸?这他娘的是天赋。

李清露看着那个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真有意思。火药装进去,一扣扳机,砰的一声。比弓箭远多了。弓箭七十步就飘了,这个一百五十步还能打准。”

那天晚上,李清露回到驿馆,手上包着布。铁鹞子首领吓坏了,脸都白了。“公主!您受伤了?属下该死,不该让您去那种地方――”

李清露摇摇头,把布解开。“没事。枪托撞了一下,青了一块,过两天就好了。”她看着那块青紫,笑了。“真有意思。”铁鹞子首领愣住了。“公主,您还笑了?”“不笑难道哭?”李清露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青砖发白。

那边,是大宋军营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她忽然想起高尧康的脸。想起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不热络,但很稳。

想起他站在城门口,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她脸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在月光下都看得出来。铁鹞子首领没看见,他正在低头研究那块布。

远处,大帐里。

高尧康正在看战报,烛火跳了两跳。

杨蓁坐在旁边,擦她的佩剑,用一块旧布从剑尖擦到剑柄,又从剑柄擦回剑尖。擦着擦着,她忽然开口。“王爷。”高尧康没抬头。“嗯。”“那公主,明天还来吗?”高尧康抬头看她。“不知道。怎么?”

杨蓁低着头,继续擦剑,声音很轻。“没什么。随便问问。”高尧康笑了。“杨蓁。”她没抬头。“嗯。”“过来。”杨蓁放下剑,走过去。高尧康把她拉进怀里。“别瞎想了。她待几天就走。观摩完了就回西夏,人家有自己的生活。”

杨蓁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我知道。”“知道还吃醋?”杨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王爷,你说,她要是男的,是不是也想当将军?我看她看火铳的眼神,跟你看火铳的眼神一模一样。”

高尧康愣了一下。“可能吧。她有那个胆量,也有那个好奇心。”杨蓁叹了口气。“可惜是女的。”高尧康笑了。“女的怎么了?你不是女的?”杨蓁抬起头,看着他。“我是女的,但我能打仗。她能吗?打个火铳还能把自己弄伤。”

高尧康点点头。“对。所以你是杨蓁,不是随便什么公主。能打仗的将军,天底下有几个?”杨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挺开心,嘴角翘得老高。

“这还差不多。”高尧康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大战,还在后面。但今晚,帐篷里很安静。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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