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蓁点头。“那飞火枪的事……”高尧康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查。让拱卫司的人,想办法弄一支回来。拆开看看,金人又搞了什么鬼。是谁给他们造的,从哪弄的材料,配方是什么。全查清楚。”
他转身,走回舆图前,手指从京兆府划到许州。“许州那边,刘光世扛得住吗?”杨蓁也走过来,看着地图。“扛得住吧。他手里有岳家军,有火器。毕再遇那小子能打,刘光世也不是吃素的。”
高尧康摇头。“不够。完颜宗贤有十五万人,许州城里不到六万。金人有飞火枪,咱们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多厉害。光靠硬扛,扛不住。”
他想了想,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沈实现下在哪儿?”杨蓁指着地图。“在凤翔府休整。刚打完仗,兄弟们累坏了,正在补充弹药。”
高尧康点点头。“让他带一千猎兵,再带十门重型攻城炮,沿水路南下。三天之内,必须到许州。”杨蓁愣了一下。“一千人?够吗?十五万金军,一千人能顶什么用?”高尧康看着她。“
猎兵不是普通兵。一个人顶十个。一千人就是一万。打正面不够,打偷袭够了。他们不是去跟金人硬拼,是去掏心挖肺。炸炮、杀将、断粮道,样样都行。”杨蓁点了点头。“好。”
十月二十九,许州。
城墙上又添了三个豁口,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豁口处堆着碎砖烂瓦,暗红色的血渗进砖缝里。
刘光世的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胡茬,跟个野人似的,战袍上全是灰,左边袖子烧了一个洞,边角焦黑卷曲。
毕再遇跑过来,跑得甲叶子哗啦哗啦响,脸上又多了几道新伤。
“刘帅!西边来船了!”刘光世愣了一下。“船?哪来的船?这个时节,谁走水路?”他跑到西城墙,往下看。
河面上,十几条船正在靠岸,船不是普通的船,两侧装着轮子,轮子转得飞快,叶片击打着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劲装,腰里别着两把短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是刀刃上的光。
“刘帅!沈实奉命来援!王爷让我们来帮忙!从现在起,听你调遣!”那声音不大,但在河面上传得很远。刘光世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抖了。“快!放吊桥!”
沈实上岸,带来的不只是人。
还有十门重型攻城炮,黑漆漆的炮管,比刘光世见过的都粗,炮口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炮管上刻着编号,从一到十。
还有一千猎兵,个个精壮,黑衣黑甲,眼神锐利,像刀子一样,一看就是见过血的,每个人腰里都别着短铳,背上背着弓弩,腰间挂着弹药袋,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沈实走到刘光世面前,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刘帅,从现在起,我的人归你调遣。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撵鸡。”
刘光世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很重,沈实纹丝不动。“好!好!”他看着那些炮,眼睛都亮了。“这炮能打多远?”“八百步。”沈实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开花弹。专打金狗的炮兵阵地。这十门炮,用的都是高碳钢炮管,射程比老货多三百步。”
刘光世倒吸一口凉气。“八百步?那能从城墙上打到他们指挥所!”沈实点点头。“能。只要看得见。”
那天夜里,沈实带着猎兵出城了。
三百人,黑衣黑甲,脸上涂了锅底灰,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他们从西城墙吊下去的,绳子一放,无声无息地落在城外,像一群夜行的猫,贴着地面摸向金军大营。
金军巡逻兵走过来,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刚看见黑影,还没来得及喊,喉咙就被割开了,血喷出来,被夜风吹散。
三百人分成几十组,每组三五个人,摸向金军的炮兵阵地。有人带着火油,有人带着炸药包,有人带着短铳,分工明确。
子时三刻。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像锅底。
沈实蹲在一个土坡后面,举起手。“放信号!”一支火箭窜上天空,拖着长长的白烟,在高处炸开,砰的一声,火星四溅。
几乎同时,几十处炮兵阵地同时响起爆炸声。轰!轰!轰!火光冲天,炸得金军的震天雷被引爆,那些堆在阵地上的火药桶、炮弹箱,接二连三地炸,像是过年放鞭炮一样。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金兵的惨叫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城墙上,重型攻城炮开火了。轰!轰!轰!八百步外,金军的指挥所被炸上天。
一发开花弹正好落在指挥所正中央,炸开了花,指挥所的帐篷被炸飞了,木架子散了架,里面的人被炸得血肉横飞。
完颜宗贤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头发被烧焦了一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甲胄上全是土。“敌袭!敌袭!”可晚了。猎兵已经撤了,像来时一样快,一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三百人,只伤了二十个。金军死了两千多,炮兵阵地毁了一半。
刘萼站在废墟里,脸都绿了,绿得像发了霉的馒头,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宋狗!宋狗!”
十月三十,白天。
金军没有攻城。他们在收尸,一车一车的尸体往外拉,拉了一天。
许州城外到处是哭声,金兵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听着}人。
沈实站在城墙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尸体。刘光世走过来,拍拍他身上的灰。“昨晚打得漂亮。比过年还热闹。”
沈实摇摇头。“今晚还得打。”刘光世愣了一下。“还打?昨天炸了他们的炮,今晚还炸什么?”“不炸炮了。狙击。”沈实说,声音很平。“王爷说了,要让金狗睡不着觉。白天守,晚上打。熬死他们。不让他们吃饭,不让他们睡觉,不让他们安生。”刘光世想了想。“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猎兵又出城了。
这回不是炸炮,是狙击。金军巡夜的军官,一个个被爆头。不是用火铳,是用弓弩――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砰!一个千夫长倒下,眉心一个洞,血从后脑勺喷出来。砰!又一个百夫长倒下,喉咙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颤。金军疯了。
“有鬼!有鬼!”他们举着火把到处找,找不到,火把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一群无头苍蝇。有人朝黑暗里放箭,箭矢飞出去,什么也没射中。有人乱砍乱杀,砍死了自己人。
沈实带着人,打完就跑。换一个地方,再打。一夜下来,金军死了四十多个军官。从千夫长到百夫长,从百夫长到十夫长,中低层军官几乎被洗了一遍。
完颜宗贤站在帐里,脸色铁青,铁青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铜。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头发散着,甲胄歪了也没人敢帮他正。“宋狗这是想干什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刘萼想了想,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大帅,他们是想拖垮咱们。让咱们睡不着觉,吃不好饭,兵疲马乏,人不人鬼不鬼。再这么下去,不用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完颜宗贤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要吃人。“那怎么办?”刘萼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一月二,许州。
金军已经三天没攻城了。不是不想攻,是攻不动。
炮兵阵地被毁了一大半,剩下的炮不敢开火,一开火就被猎兵狙击,炮手还没点火,脑袋就开了花。
军官死了几十个,剩下的不敢巡夜,缩在帐篷里不出来。兵们又累又饿,怨声载道,有人偷偷宰了战马吃,有人干脆趁夜跑了。
完颜宗贤站在大帐里,看着地图,手指在许州的位置上停了好久。刘萼走进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大帅,粮只剩五天了。省着点吃,撑不了几天了。”
完颜宗贤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远处城墙上宋军的喊话声,听不清喊什么,但那个调子让金兵听了心里发慌。
他阖上眼睛,睁开。“撤。”刘萼愣住了,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地上。“撤?大帅,咱们十五万人――”“十五万人又怎样?没粮,没炮,没士气,怎么打?”
完颜宗贤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帐外的人都听见了,“再打下去,全军都得死在这儿。高尧康的人已经来了,他们的猎兵咱们挡不住。继续打,只有死路一条。”
他站起来,甲叶子哗啦一声。“告诉兄弟们,准备撤退。今夜就走。悄悄走,别点火把,别出声。谁出声,砍谁的头。”
那天夜里,金军悄悄拔营。十五万人,像潮水一样,摸黑往北退去。连帐篷都没收,锅碗瓢盆扔了一地,战马都没来得及牵,有的还在马厩里嘶鸣。
城墙上,刘光世看着那些消失的火光,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攒了好几天,又长又缓。毕再遇跑过来,跑得靴子都跑掉了一只。“刘帅!金狗跑了!”
刘光世点点头。“跑了就好。”他转身,看着沈实,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将军,多谢了。回去替我谢谢王爷。”沈实抱拳,弯下腰。“刘帅客气。王爷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一条心,才能打胜仗。”刘光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一家人。”
十一月五,京兆府。
秋风紧了,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黄叶铺了一地。
高尧康收到刘光世的捷报,信纸皱巴巴的,边角磨烂了,墨迹有些洇开了。“许州解围,金军北撤。猎兵立了大功。刘萼跑了,完颜宗贤跑了。邵兴的事,节哀。他的兄弟,我来安置。刘光世。”
高尧康看完,把信放下。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按住什么。
杨蓁在旁边问。“许州那边没事了?”“没事了。”高尧康说,“刘光世守住了。金人退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邵兴没了。轻敌,被金狗的新玩意儿打了。他打了这么多年游击,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这回吃了,人也回不来了。”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摸了一下。“那个飞火枪……”“让拱卫司去查了。”高尧康说,声音沉了下去,“以后得小心。金狗也在学,也在变。咱们在研究火器,他们也在研究。咱们进步,他们也在进步。谁进步得快,谁就能活。”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许州,然后往北移。汴京。快了。但路还很长。他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