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的主力上来了。旋回炮开始轰击,炮口一转,瞄准最近的船。“放!”开花弹落在金军船队里,炸开,弹片四溅,碎木横飞,人惨叫,船漏水。
一轮齐射,十几艘船就废了。金军的船太大,太笨。想调头,调不过来;想跑,跑不掉。宋军的船小,快,灵活。打一炮就跑,换个地方再打,像一群狼围着牛群咬,咬一口就跑,跑了一圈再回来咬。
金军的船只能挨打,还不了手――炮打不着,弓射不到,连人都够不着。
“放火箭!”火箭带着火油,嗖嗖地飞过去,像一群愤怒的蜂子。又一批船着火了。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火光是橘红色的,浓烟是黑色的,天上是蓝色的,海水是绿色的,像一幅被烧焦了的画。金兵跳海逃生,海里全是人,扑腾着,喊着,叫着,一会儿就没声了。
苏保衡站在楼船上,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手扶着船舷,指甲掐进木头里。
“撤!快撤!往北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他的船调头就跑,桨手拼命划,轮子拼命转,连帆都来不及收,就那么鼓着风跑。剩下的船,能跑的跑,跑不掉的烧,烧不掉的沉。六百艘船,不到半天,烧了四百多,沉了七八十。剩下的不到一百艘,跟着苏保衡跑了,船上的兵哭爹喊娘,有的连兵器都扔了。
傍晚,海战结束。太阳西沉,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像着了火。李宝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上的残骸――烧焦的船壳倒扣在水里,桅杆斜指着天,旗帜泡在水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士兵们欢呼起来,有人扔帽子,有人拍手,有人抱在一起哭。
“赢了!赢了!”“金狗滚回老家去!”李宝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遗憾。童师闵划着小船过来,爬上他的船。他浑身湿透了,靴子里灌满了水,但脸上全是笑。
“李将军,打得好啊!六百艘船,打得只剩不到一百!这一仗,够金人记一辈子!”李宝摇摇头,指着远处。“童帅,你发现没有?”童师闵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什么?”“咱们追不上。”
童师闵的笑容收了。李宝继续说。“咱们的船快,但不耐远洋。追出去五十里,船就扛不住了。轮子会坏,桨手会累,船板会漏水。想打到金国去,还得造更大的船。”
童师闵沉默了。他看着远处,苏保衡的船队已经跑得没影了,只剩下海天相接处一抹淡淡的烟。“王爷说得对。咱们的水师,能守,能打,但不能追。想打到金国去,还得造更大的船。”李宝点点头。“这事回去跟王爷说。”
八月二十,临安。
捷报传来的时候,满城欢腾。信使骑着一匹白马从城门冲进来,一路喊一路跑,嗓子都劈了。“陈家岛大捷!金人水师全军覆没!苏保衡跑了!只剩几十条船!”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有人撒纸钱――不是办丧事,是高兴。茶楼酒肆,免费请客,老板站在门口喊:“今儿高兴,茶水不收钱,酒水半价!来,都进来坐!”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清了清嗓子,开讲“李宝火烧金船”。说的唾沫横飞,听的如痴如醉。
朝堂上,张浚捧着捷报,满脸喜色,那笑容大得连褶子都撑开了。“陛下!陈家岛大捷!金人水师六百艘船,烧了四百多,沉了七八十!苏保衡仅以身免,带着不到一百艘船跑了!”
赵构接过捷报,看了一遍。脸上挤出笑来,但那笑容很僵硬,像是脸上糊了一层浆。“好。好。李宝有功,赏。赏银一千两,绢五百匹。”张浚继续说。“陛下,此战之后,金人海路威胁已除。东线可以全力进攻了。没有后顾之忧了。”
赵构点点头。“张浚,你看着办。”张浚愣了一下。“陛下,您不……”赵构打断他。“朕说了,你看着办。朝政你管,打仗你管。朕就坐在这儿,等着听好消息。”
张浚看着他,目光里有话,但没说出口。赵构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张浚心里明白――这位皇帝,又不高兴了。打了胜仗不高兴,收复失地不高兴,高兴不高兴都不高兴。
退朝后,福宁殿。赵构一个人坐着。殿里空荡荡的,御案上摆着两份战报。一份是陆上的,三路大军收复山东、河南、陕西。一份是海上的,李宝火烧金船,歼敌数万。都是好消息。但他笑不出来。
高尧康,韩世忠,刘光世。三家兵权在手,水陆皆能。他这个皇帝,算什么?他心里想的那些人不想听,他怕的那些人不能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百姓还在欢呼,声音从街巷里传过来,一浪一浪的,像是有人在唱歌。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讽刺。大宋万岁?他这个皇帝,还能万岁吗?
晚上,政事堂。
灯烛点得通亮,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张浚、胡铨、陈俊卿坐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着战报、地图、文书,堆得像小山。
张浚把战报摊开,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海战赢了。现在金人三面受敌。西线,高尧康快打到洛阳了,前锋已经到了渑池。中线,刘光世快到汴京了,离城不到二百里。东线,韩世忠在山东站稳了,济南、青州、密州全拿下了。”
胡铨满脸兴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太好了!再打几个月,汴京就能拿下来!到时候,咱们就能回家了。”
陈俊卿却皱起眉,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张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浚看着他。“说。这里没外人。”陈俊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圣上今天的态度,您注意到了吗?”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注意到了。他又不高兴了。”胡铨愣了一下,从兴奋变成困惑,嘴微张着。“什么态度?不高兴?打了胜仗还不高兴?他到底想要什么?”陈俊卿看着他,目光里有无奈。“胡公,您还没看明白吗?圣上怕的不是打败仗,是打胜仗的人。打败仗,他跑就是了,跑了一辈子了。打胜仗,那些打了胜仗的人,带着兵,带着将,带着民心――他睡不着。”
胡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陈俊卿叹了口气。“这些话,别说出去。打仗要紧。打完仗,再说打完仗的事。”张浚点点头。“对。先把金人打跑。打跑了金人,什么话都好说。”
九月,京兆府。
秋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高尧康收到海战的捷报,笑了。
那笑容是真笑,不是客套,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笑。“李宝这小子,真行。从海上一路打过来,没丢人。”杨蓁凑过来看,脑袋都快贴到信纸上了。“金人水师完了?六百艘船,就这么完了?”“完了。”
高尧康把捷报递给她,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烧了四百多,沉了七八十。苏保衡跑了,跑的时候连旗子都没来得及收。”
杨蓁看完,也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这下完颜亮该哭了。陆上打不过,海上也打不过,晚上该睡不着了。”高尧康点点头。“陆上打不过,海上也打不过。他还能怎么办?求和?”杨蓁想了想。“求和?”高尧康笑了,那笑容很冷。“他刚杀完皇帝登基,椅子还没坐热,求和?那帮宗室能饶了他?金国的宗室,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燕京划到汴京,又从汴京划到临安。“他不会求和。他只会打得更狠。不狠,位置就坐不稳。不稳,就得死。”杨蓁看着他。“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指着地图,手指在汴京的位置上狠狠点了一下。“接着打。打到汴京,打到洛阳,打到燕京。他打得更狠,咱们打得更狠。他不要命,咱们也不要命。”他看着杨蓁。“告诉李宝,让他继续造船。造大船,能出远海的那种。二百艘不够,要五百艘。以后,咱们不光要打到燕京,还要打到金国老家去。完颜亮的老巢,咱们也要端了。”
杨蓁点点头。“好。”
远处,海面上。风很大,吹得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船帮。李宝站在船头,看着北方。那个方向,是金国的方向。
他的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帽子被吹歪了,他也没扶。身边一个士兵问:“将军,咱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李宝摇摇头。“现在不行。船不够大,跑不远。咱们的船,守着海岸线绰绰有余,出了远海就不够看了。”
他转身,看着身后的船队。那些船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快了。王爷说了,以后,咱们要打到金国老家去。完颜亮的老巢,咱们也要端了。”士兵眼睛亮了,亮得像是点了灯。“真的?”李宝点点头。“真的。王爷什么时候骗过咱们?”
他看着北方。那边,是金国的方向。总有一天,他会打过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