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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火耀胶州

八月初九,临安。

朝会还没开始,大殿里就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大臣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柱子上――不是在养神,是不敢跟旁边的人对视。

赵构刚坐到御座上,茶还没端稳,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信使连滚带爬冲进来,扑通跪倒,双手举着一份急报,手都在抖,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陛下!金人水师出动了!战船六百艘,水兵七万,从海路杀过来了!前锋已到胶西,不日就要南下!”

赵构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宣纸。手中的茶碗没端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七万?六百艘?这、这……怎么可能?金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强大水师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完全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信使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是从北方各港口调集的,还有从高丽征来的船。完颜亮倾国之力,说是要直捣临安!”赵构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他指着殿门,声音发颤:“快!快准备船!朕要去明州!不,去福州!越远越好!快!”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张浚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穿着一身旧朝服,补子都洗得发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咔的一声。

“陛下要去哪儿?您登基这都多少年了,跑了多少次了?”赵构愣住了,嘴微张着,眼珠子定住了。“从开封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从杭州跑到临安。金人一来就跑,跑了一辈子。您不累吗?”张浚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钟。

赵构的脸涨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张浚!你――”他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他想说“朕是天子,朕说了算”,但他看了看张浚的脸色,忽然觉得那话说出来也没用。

“陛下!”张浚走到殿中央,双手抱拳,声音稳得像座山,“金人水师来犯,咱们有水师。李宝在明州,战船二百艘,兵一万。童师闵在海上,也有三十条快船。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您要是跑了,前线的将士怎么想?百姓怎么想?刚打下来的山东、河南,还要不要了?”

朝堂上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殿外麻雀叫。胡铨也站出来了,朝服的下摆一甩,动作很大。

“陛下,张相公说得对。这次不能跑。跑了一辈子,也该站一回了。”陈俊卿也站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大臣们站出来。有人抱拳,有人躬身,有人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人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也跟着站了出来。赵构站在御座前,看着那些人。乌压压一片,没有一个支持他跑的。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冠上的珠子都在抖。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争了。他慢慢坐下,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矮了半截。

“那就……打吧。张浚,你调度。打赢了,朕给你们庆功。”张浚抱拳。“臣遵旨。”

八月初十,明州。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物资的民夫喊着号子,将一箱箱弹药和猛火油搬上战船。

李宝站在码头上,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看着那二百艘战船,目光从第一艘扫到最后一艘,又从最后一艘扫回来。

都是新造的。船不大,但快。两侧装着轮子,人在里面踩,跑得比帆船还快――那些轮子有一人多高,叶片伸进水里,一转起来船就像在水面上飞。

船头架着旋回炮,能转着圈打,不用掉头就能瞄准各个方向。船上还备着猛火油柜,铜制的管子,一压就能喷出火龙。

童师闵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看着像个商人,但眼睛很亮。“李将军,王爷的信你收到了?王爷怎么说?”李宝点点头,目光没从船上移开。“收到了。王爷说,金人水师肯定会来。让咱们等着。不是猜的,是算的。完颜亮新登基,必须打一场胜仗立威。陆上打不过咱们,就打海上。”

童师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王爷料事如神”的得意。“王爷那张嘴,开过光。说什么来什么。”李宝也笑了,嘴角微微翘起。“童帅,你的船队呢?”“在海上。”童师闵指着东边,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三十条船,散在沿海,从胶州湾到杭州湾,像撒网一样。金人一露头,我的人就能看见。看见了就用信鸽传信,比马跑得快。”

李宝点点头,目光落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好。那就等着。”

八月十五,胶西陈家岛。天刚亮,海面上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不是乌云,是船。金人的水师,到了。

六百艘船,铺天盖地,桅杆像树林一样密密麻麻,把半边海面都遮住了。最大的楼船,三层高,跟座小山似的,船头雕着龙,船尾插着旗,旗上绣着金灿灿的“金”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最小的也有十几丈,上面站满了兵,刀枪闪亮,旗帜招展,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苏保衡站在最大的楼船上,手按着刀柄,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南边看。海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宋军呢?不是说宋军在明州吗?人在哪?”副将指着远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那边。几十条小船。”苏保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了。

那笑容很轻蔑,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时的轻蔑。“就这?几十条小舢板,也配跟我打?”他挥挥手,动作很大,甲叶子哗啦一声。“全速前进。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李宝站在船头,手搭凉棚,眯着眼往北看。那六百艘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堵墙压过来。

身边的士兵脸都白了,握着火铳的手在抖,嘴唇发青。“将、将军,他们人好多……六百艘,咱们才两百艘。能打吗?”

李宝回头看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士兵觉得后背一凉。“怕了?”士兵不敢说话,咽了口唾沫。李宝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像是一块石头放在地上。“怕什么?船多就能赢?人多就能赢?那金人早把咱们灭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喊道。“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快船先上,主力殿后。让金人看看,什么叫火攻!”

号角吹响。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三十条快船冲了出去。船小,快,像箭一样,两侧的轮子转得飞快,叶片击打水面,激起一人高的浪花。金军的船还没来得及反应,快船已经钻进去了,像泥鳅钻进了鱼群。

“放!”火龙从猛火油柜里喷出来。不是一股,是几十股。火舌舔着金军的船帮,一沾上就着,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木头的船,一烧就着,火苗顺着船舷往上蹿,帆着了,桅杆着了,连水面上的油都着了。金军的船队乱了。船撞船,人挤人,有的想跑,有的想救火,有的干脆跳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海风呼呼地吹,把火舌从一艘船吹到另一艘船,像一条看不见的龙在船队里穿行。一艘接一艘,金军的船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艘接一艘地烧起来。

苏保衡站在楼船上,脸色铁青,青得像海藻。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快!让船散开!别挤在一起!散开!”

可来不及了。船太大,太笨,想调头调不过来,想跑跑不掉,后面的船推着前面的船,前面的船堵着后面的船,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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