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京兆府。
太阳毒辣辣的,城墙上的砖被晒得能煎鸡蛋。高尧康正在城墙上巡视,边走边拿手扇风,甲胄穿在身上跟进了蒸笼似的。王彦从台阶上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甲叶子哗啦哗啦响,脸上全是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王爷,城外来了支队伍。说是西夏使团,打着旗子,带着礼物,要见您。”王彦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喊操。
高尧康挑眉,停下脚步,转过身。“西夏?这时候来干嘛?前脚咱们打下京兆府,后脚他们就来了,消息倒是灵通。”
“不知道。”王彦挠挠头,头发被挠得乱糟糟的,“说是来祝贺咱们大捷的。带了十几车东西,看着像模像样。”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祝贺?怕不是来探底细的。西夏人精得很,谁拳头大他们跟谁好。咱们打胜了,他们来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大拳头。”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噔噔噔的。“让他们进城。安排在驿馆,好生招待,别怠慢了。明天上午,我在府衙见他们。”
第二天上午,京兆府衙。大堂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案上摆着茶碗,香炉里点着檀香,青烟袅袅。
高尧康坐在正堂,穿着半旧的鸦青色袍子,腰里系着杨蓁的那把佩剑,剑鞘上的红布条垂下来。两边站着王彦、杨蓁、呼延通等将领,甲胄鲜明,腰杆笔直,一字排开,像是等着阅兵。西夏使团被引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西夏官服,白白胖胖,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只企鹅。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像是练过无数遍,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冷淡。
“西夏国尚书左丞李师闵,奉我主之命,前来拜见蜀王殿下。”他弯腰行礼,动作标准,像是在朝堂上练过千百遍。
高尧康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李尚书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李师闵谢过,在下首坐下。他身后站着几个随从,都是普通打扮,穿着灰布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有人捧着礼盒,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空着手站在最后面。高尧康扫了一眼,没在意――这种使团,随从都是摆设,真正说话的就前面那一个。
“李尚书此来,有何贵干?”高尧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李师闵拱拱手,脸上的笑收了收,换成了一副正经的表情。“我主听闻蜀王殿下北伐大捷,收复陕西全境,特命下官前来祝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他朝后面挥了挥手,随从把礼盒抬上来,打开――皮毛、药材、珠宝,摆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光。“另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高尧康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说。”
李师闵斟酌着词句,像是在挑拣果子,挑了半天才捡出一句:“我西夏与贵国,素来和睦。边境贸易,互市往来,百姓受益良多。这些年来,你卖我们的茶,我们卖你的马,两家都得了好处。只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如今殿下与金国开战,战火蔓延。我西夏与金国也有边界,边境线绵延千里。万一战事扩大,波及我境,恐伤两国和气。我主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高尧康看着他,目光不重,但李师闵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李尚书的意思是,怕我们打到西夏去?怕我们的兵踩着你们的草场?”
李师闵赶紧摆手,摆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肉都跟着晃。
“不敢不敢。殿下误会了。我主的意思是,希望殿下能体谅西夏的难处,莫要让战火波及我境。西夏小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金人惹不起,宋人也惹不起。”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李尚书,你这话说得不够明白。我替你翻译一下――你们西夏怕得罪金国,又舍不得跟我们做生意。想两边都不得罪,对不对?脚踩两条船,哪条船都不翻,两边讨好,两头拿好处。”
李师闵的脸僵了一下,那僵硬的痕迹很明显,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泥潭里,溅起一片泥点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李师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椅子吱呀一声。“李尚书,我高尧康说话直,不绕弯子。你别介意。我这人,跟金人打了十几年仗,跟文官也打了十几年交道,最烦的就是那些说一半藏一半的人。”
李师闵干笑,那笑容比刚才僵硬了许多,嘴角的弧度都歪了。“不介意,不介意。殿下快人快语,下官敬佩。”
高尧康在他旁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你回去告诉你们皇帝――第一,我北伐只为收复汉地,不打西夏。金国那边,我打完了还得打,但西夏,我没兴趣。你们那地方,没茶没丝没瓷器,打下来还要倒贴粮食,我不干这赔本的买卖。”
李师闵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很长,像是攒了好几天。整个人都矮了几分,肩膀塌下来。
“第二,边境贸易,照旧。不但照旧,等我拿下汴京,还可以开更多互市。你们要的茶叶、丝绸、瓷器,管够。价格好商量,质量好商量,数量更好商量。”李师闵眼睛亮了,那亮光像是两盏灯,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不再那么僵硬。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写得飞快。
“第三――”高尧康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如果西夏愿意帮我一把,在边境上制造点动静,牵制一下金军,那贸易上,我可以给优惠。价格打八折,优先供货。甚至有些技术,比如新式农具、纺织机,也可以转让。格物院出的那些好东西,你们做梦都想要的。”
李师闵愣住了。他的嘴微张着,眼珠子定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墨滴下来,在纸上洇了一个黑点。“技术转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对。”高尧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西夏不是一直想学我们的农具吗?那种新式铁辕犁,一头牛一天能犁二十亩地的那种。还有风车,不用人踩就能浇地的那种。帮我们,就教你们。白纸黑字,签合同,不赖账。”
李师闵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犹豫。他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左转右转,像是算盘珠子在滑动。
高尧康拍拍他的肩,那巴掌不轻,拍得李师闵身子歪了一下。“不着急。你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写信来。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算数。这门开着,不进也没人逼你。”
会谈结束,李师闵告退,弯腰行礼,动作比来时更低了三分。走到门口,他身后一个随从忽然回头,看了高尧康一眼。那一眼,有点长。不是那种随意的、无意识的扫视,是那种故意的、带着探究的、想要把人看透的目光。
高尧康注意到了。是个年轻男子,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白得不像是干粗活的,倒像是养在深闺里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男人的手。他多看了一眼。那人赶紧低下头,跟着出去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杨蓁在旁边,也看见了。她的眉头皱起来,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那谁啊?一个随从,回头看什么?”高尧康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李师闵的亲戚吧,跟着出来见世面的。”杨蓁盯着那个背影,目光像是能把人钉在墙上。“看着怪怪的。长得也太白了,不像干活的。”
下午,高尧康在军营里视察。李师闵派人来说,想参观一下宋军的火器。高尧康同意了,反正看看也学不走。
核心技术都在格物院,看几眼能学会才怪。校场上,火铳手正在操练。装弹,举枪,瞄准,放。装弹,举枪,瞄准,放。砰砰砰砰,一阵硝烟腾起,白茫茫的,像是起了一场大雾。李师闵看得眼睛发直,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这、这火铳,能打多远?”他的声音都在抖。“一百五十步。”高尧康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自家院子里种了几棵白菜,“穿透铁甲没问题。金人的铁浮屠,一枪一个,马都跑不到跟前。”李师闵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他身后那个年轻随从,也瞪大了眼睛。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火光,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高尧康注意到了。又是那个人。他走近几步,站在那人面前。那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