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高尧康问。
那人愣了一下,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吓着了。然后赶紧低头,声音又细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小的……小的叫李青。”
高尧康点点头。“李青。你对火铳感兴趣?”李青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很亮,亮得像是黑夜里突然点了一盏灯。那是一种求知的光,一种看见了新鲜东西忍不住想知道的光。“敢问王爷,这火铳……造起来难吗?”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你想学啊”的调侃。“难。很难。最难的是枪管,要用好铁,还要钻得直。钻不好就炸膛,把自己崩死。不是闹着玩的。”
李青若有所思,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在脑子里画图。高尧康看着他。“你想学?”李青赶紧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小的不敢。就是好奇。”高尧康笑了笑,没再问。
晚上,驿馆。李师闵坐在屋里,唉声叹气,叹了一口又一口,像是有人在往外抽他的气。李青推门进来,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六叔,您叹什么气?从回来叹到现在,叹了八百声了。”她坐下来,倒了碗茶,推过去。
李师闵看着她。“公主殿下,您今天太冒险了。万一被认出来……高尧康那人眼睛毒,今天他看了您好几眼。”李青――不,李清露――摆摆手,喝了口茶。“认不出来的。我穿成这样,灰布袍子,头发扎起来,谁能想到是西夏公主?他们又没见过我。”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再说,就算认出来又怎样?我是使团的人,他还能把我扣下来?”
李师闵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放下。“公主殿下,您觉得高尧康这人怎么样?今天谈了这么半天,您也看见了。”李清露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
“厉害。比传说中更厉害。说话直接,不绕弯子,但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给好处,什么时候该划底线。这种人,最难对付。”李师闵看着她。“公主殿下,您对他……”
李清露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六叔想多了。我就是好奇。一个从汴梁逃出来的人,十年之内,打下了半个四川,又把陕西收了回来。这样的人,不好奇才怪。”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青砖照得发白。
“火铳,一百五十步。新农具,纺织机。这些东西,要是咱们西夏能有……金人还敢欺负咱们吗?”李师闵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公主殿下,您的意思是?”
李清露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六叔,您回去告诉父皇――这个高尧康,可以合作。但不能靠太近,也不能得罪太深。保持距离,慢慢来。他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但也不是那种让人占便宜的人。”
第二天,西夏使团告辞。高尧康送到门口。李师闵拱拱手,笑容比来时多了几分真诚。“王爷留步。下官回去,一定把王爷的话带到。一字不漏。”高尧康点点头。“李尚书慢走。下次来,我请你喝酒。成都的好酒,比你们西夏的马奶酒好喝多了。”李师闵笑了。“一定一定。”
他转身上马,动作不利索,肚子碍事,试了两次才上去。那个年轻随从――李清露――上马前,又回头看了高尧康一眼。这回,她没躲。四目相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亮,像是在阳光下开了一朵花。然后她打马走了,马尾在晨风里甩了一下,消失在官道尽头。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那个远去的黑点。
“看什么呢?”她的声音不太对,带着一种“你给我老实交代”的味道。
高尧康收回目光。“没什么。”
杨蓁哼了一声。那声“哼”很有内容,三分不满,三分醋意,四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没什么?那小子看了你三回,你看了他两回。这叫没什么?我数着呢。”
高尧康转头看她。“杨蓁,你什么意思?”杨蓁抱着胳膊,下巴微抬,嘴角往下撇。“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那小子不对劲。白得不正常,手也不正常,看人的眼神也不正常。”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这脑子有时候还挺好用”的意味。“怎么不对劲?你说说看。”
杨蓁想了想,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长得太白了。不像干活的。干活的手不会那么细,脸不会那么白。你见过哪个随从手指跟葱似的?”高尧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杨蓁,你眼睛真毒。比斥候还毒。斥候看人是看形迹,你看人是看皮肤。”杨蓁瞪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笑什么?我在说正事!”高尧康摇摇头,收了笑。“没什么。你说得对,那小子是不对劲。”他转身往回走。
杨蓁跟在后面,步子很快,甲叶子哗啦哗啦响。“那你还让他看?看了那么多眼,你也没躲。”高尧康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杨蓁的脸绷得很紧,但耳朵尖红了。
“杨蓁,那是西夏使团的人。不管对不对劲,现在是客。不能失礼。就算她是探子,当面揭穿了,咱们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不如装着不知道,以后还有用。”
杨蓁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客也不能瞎看啊。看那么久,都快把人看出洞来了。”高尧康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但很脆,啪的一声。杨蓁捂住额头,脸上的表情从绷紧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恼火。
“干嘛又弹我!”高尧康笑了。“因为你可爱。”杨蓁脸一红,红得发紫,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滚!”
晚上,大帐里。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尧康坐在案前看地图,手指在舆图上划拉着,从京兆府划到汴京。杨蓁坐在旁边,擦她的佩剑,用一块旧布从剑尖擦到剑柄,又从剑柄擦回剑尖。擦着擦着,她忽然开口。
“王爷,你说那个李青,会不会是个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高尧康抬头看她,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中。“女的?”“我今天越想越不对劲。那脸,那皮肤,那手――不像男人。喉结也没有。你看男人有喉结的。”
高尧康想了想,把炭笔放下。“有可能。女人扮男装,在使团里混,不算稀奇。”杨蓁盯着他,目光像一把刀。“那你还不告诉我?你肯定早就看出来了。”高尧康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被你看穿了”的坦然。“我这不是刚想起来吗?”
杨蓁哼了一声,那声“哼”比白天那声更重,火药味更浓。“你早就看出来了。你看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平时看人不是那样看的。”高尧康没否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杨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王爷,那女的要是西夏公主怎么办?公主扮成随从,跟着使团来打探,那不是小事。”
高尧康看着她。“公主就公主呗。关我什么事?她是西夏人,我是宋人。她来她的,我打我的仗。”杨蓁瞪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你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那种――”她卡了一下,找不到词了。
高尧康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杨蓁,你是不是想多了?她现在看我是好奇,过两天就看别人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杨蓁摇头。“我没有。我就是……就是……”她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脸贴在他胸口。甲胄硌得她脸疼,但她没躲。
“杨蓁。”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有股皂角的味道。“不管她是公主还是什么,跟我没关系。我身边有你们,就够了。杨蓁、苏檀儿、赵福金、林素娥,你们四个,一个都不能少。别人来不来,关我什么事?”杨蓁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嗡嗡的。“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杨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那你以后不许看她。看都不许看。”高尧康笑了。“好。不看。以后见了西夏使团,我闭着眼睛。行了吧?”杨蓁满意地哼了一声,那声“哼”轻快了许多。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对了,那个李师闵说,要回去想想。你觉得他们会帮咱们吗?出不出兵?”高尧康摇摇头。“不会。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西夏人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
杨蓁愣了一下。“不会?那你今天说那么多――又给优惠又给技术的,不是白说了?”高尧康看着她,目光里有光。“说那么多,是为了让他们别帮金人。西夏只要保持中立,不捣乱,不趁火打劫,不背后捅刀子,我就满足了。中立就是帮了咱们。”杨蓁点点头,若有所思。“懂了。”
高尧康走回案前,继续看地图。杨蓁坐回去,继续擦剑。擦着擦着,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自语。
“王爷。”高尧康没抬头。“嗯?”“那个西夏公主,漂亮吗?”高尧康抬头看她。杨蓁低着头,假装擦剑,但手里的布已经不动了,耳朵竖着,等着他回答。高尧康笑了。“没你漂亮。”杨蓁的嘴角翘起来,翘得老高。“这还差不多。”擦剑的动作忽然快了起来,布条在剑身上飞快地走,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一声长一声短,在夜风里飘。大战,还在后面。但这一刻,帐篷里很安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