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下,松石镇,依旧是往来商旅常住的悦来客栈。
方才山间龙虎鏖战、惊天动地,此刻落足凡尘,令狐冲心中却无半分波澜,更无半分忌惮。
云风观经此一役高手尽损、元气大伤,余下的松风观底蕴更弱,早已无力四处搜捕寻仇,只敢闭门自保,断不敢生出半点追查捉拿的心思。
客栈客房之内,冯珊儿已然被轻轻安置在床上。柔软被褥承托着她柔弱纤细的身躯,一路风雪奔波、颠沛疾驰,她终于得以栖身一处温暖安稳之地,暂且歇息静养。
“令狐堂主……多谢……”
冯珊儿心中万般感念、百感交集,千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微弱道谢。
脸上遮面的轻纱面罩早已在混战中遗失无踪,褪去遮掩,那张本就秀丽的容颜衬着病后苍白的气色,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娇弱风韵,宛若雨后娇花,清丽绝尘。
这般惹人怜惜的模样,竟让令狐冲莫名想起书中所的黛玉风姿,病骨清寒,艳色藏露,较之平日盛放模样,更动人心弦。
“不必多礼。你我本为盟友,守望相助,救你乃是分内之事。”
令狐冲轻轻按住她意欲抬起的手,温声示意她安心静养,切勿妄动耗气。
方才一路踏雪疾驰、缩地远行,他虽全程将人抱在怀中悉心护住,可山间风雪凛冽、气温骤变,一路抵御严寒、稳固她心脉的真气早已消耗大半。
冯珊儿肺腑重创、丹田受损,伤势凶险万分,疗伤之事宜早不宜迟,拖延片刻,便多一分凶险。
令狐冲不再耽搁,一边吩咐门外之人速取热水,一边抬手拉上床中帷帘,隔绝内外视线,护住房中私密。
诸事既定,他才对着帘内虚弱的冯珊儿沉声开口:“冯姑娘,情势所迫,疗伤需褪去外衫,实属权宜之计,今日多有得罪。”
冯珊儿心中通透,早已明白其中关键。
生死当前,颜面小节早已无足轻重。世人常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不过是封建礼教束缚人心的迂腐糟粕。江湖儿女行走世间,常年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危急关头本就该不拘小节、变通处世。
古来孟姜女一事,便是最真切的例证。当年范喜良避祸翻墙,无意间窥见戏水的孟姜女,不过窥见半截手臂,便被礼教桎梏,冠以失节之名。彼时她要么以身相许,要么以死明志,别无选择。
可孟姜女与范喜良本是云泥之别、境遇悬殊,硬生生被礼教捆绑一处,最终范喜良征役长城、客死异乡,孟姜女哭倒长城、殉情而终,落得千古凄然结局。这般悲剧,皆是不知变通、死守愚规所致。
如今自己身处绝境,若拘泥世俗礼法、顾惜脸面,不肯变通,今日便难逃生天,恐怕明年的今天,就可以等着龙儿姑娘给她上坟了。
更何况,令狐冲修为绝世、胸襟坦荡,肯倾力出手为自己疗伤续命,已是莫大机缘,寻常江湖人求之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