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台礼箱里,单独放着一套红色女子衣衫。
司甜见状立刻上前解释:“这套衣服我认得,早前我们在大田的时候,大人再忙也抽空去当地顶级绣庄,专门给你定制的生辰礼。我刚数过,正式聘礼一共二十四抬,这套衣服是额外单独准备的。”
沈妤心头一动。
原来是特意给她补的生辰礼。
可他当初,为什么迟迟没有送出?
她拿起衣物轻轻一抖,一封信件从衣料里滑落出来。
司甜帮忙捡起信纸,沈妤这才看清,这份礼物根本不是普通衣衫,而是一套工艺精致的红色骑马装。
衣料轻薄透气、版型利落好看,上面还有精细的手工刺绣,做工考究、耗费不菲。
她伸手轻抚面料,心里暗暗赞叹,这套衣服骑马穿一定轻便又舒服,黎霄云实在太过用心。
沈妤抱着崭新的骑马装和黎霄云的书信,满心欢喜走回自己房间。
打发春玉退下后,她独自换上了这身新衣。
说来也神奇,衣服尺寸拿捏得刚刚好,不多余、不紧绷,完美贴合身形。
他不过寥寥几次抱过自己,竟然能把她的身形尺寸记得这般精准。
沈妤脸颊发烫,心头软软的。
这套骑马装版型利落、面料舒适,比平日里穿的衣裙更适合策马驰骋。
她缓缓展开信纸,入目是黎霄云遒劲洒脱的字迹。
沈妤吾妻,见字如晤。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许诺要送你一套专属骑马装吗?
若是当年我们无缘重逢,这句年少诺,怕是会成我一辈子的遗憾。
万幸缘分未尽,让我再次遇见你。从陌生重逢,到朝夕相伴,遗失的过往回忆,慢慢悉数归来。
从前你和四哥有婚约牵绊,往后余生,我们不靠媒妁,只凭真心相守。
这套衣衫,补上你的十六岁生辰礼。
愿岁岁年年,我常伴你左右,共度余生光景。
沈妤,生辰喜乐。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没有忘掉年少的约定,只是默默记在了心底。
沈妤心底涌上一阵温热。
她小时候学骑马,就是在黎家开始的。
黎家世代驻守边关,每隔数年,黎夫人便会带着孩子们回京探亲。
每次回京,黎夫人都会带着孩子,和沈妤母女相聚闲谈。
沈妤的母亲林湘湘,出身书香世家,祖辈世代为官,祖父是翰林、父亲官至户部侍郎。
她饱读诗书、容貌温婉,是望都出了名的端庄闺秀,一一行皆是大家风范。
沈家正是看中林家的门第底蕴,才郑重求娶她为三房夫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安稳度日,做个贤良持家的夫人。
可谁都没料到,半生浮沉、世事磋磨,最终落得郁郁而终的结局。
林湘湘这辈子最好的闺蜜,就是隔壁黎霄云的母亲――大庆唯一的女将军陆清珞。
林、陆两家一墙之隔,文风、武风截然相反。
林家世代从文,陆家世代习武。
林湘湘日日读书抚琴、刺绣煮茶,隔壁永远是舞刀练剑、习武嬉闹的动静。
两个性格、爱好、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人,原本毫无交集可能。
直到陆清珞十岁那年,翻墙去捡掉进林家院子的纸鸢,相差四岁的二人,就此结为毕生知己。
性格反差极大的她们,相处得格外投缘。
林湘湘爱听陆清珞游历四方的江湖趣事,陆清珞偏爱林湘湘亲手做的绣品、络子。
在温柔安静的林湘湘身边,性子飒烈的陆清珞总能难得安心。
两人都惋惜没能更早相识相伴。
可惜相聚时日短暂,陆清珞十二岁便离家入江湖门派修行学艺。
再度归来时,她已然十六岁,与黎家长辈定下婚约,嫁给了自己的师门师兄。
成婚之后,她跟随夫君镇守边疆,彻底离开了望都城。
而林湘湘,十八岁如约嫁入沈家。
哪怕天各一方,两人始终书信不断,情谊从未变淡。
陆清珞婚后七年连生五子,驰骋沙场屡立战功,成了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林湘湘则在婚后第四年,生下了独生女沈妤。
两姐妹年纪有差,她们的孩子,年岁差距更是悬殊。
黎家一众兄长,全都格外疼惜软糯可爱的沈妤。
早前,黎家四哥和沈妤早早定下婚约。
可四哥偏爱读书、不善骑射,当年教沈妤骑马的,是年纪尚小的黎霄云。
那年黎家兄弟回京探亲,沈妤随母拜访,看着兄长们策马飞驰,心生向往,吵着要学骑马。
教她骑马的担子,最终落到了十二岁的黎霄云身上。
彼时他年纪不大,骑术却远超同辈,就连三哥都比不上。
起初他很不情愿,对着这位未来四嫂格外严苛、不苟笑,为此四哥还特意找他说了好几次。
直到他看见小小的沈妤,被缰绳磨得满手水泡、双腿擦伤,依旧咬牙坚持不喊疼,才彻底软了心肠。
没多久,沈妤就熟练掌握了骑术。
她策马时明媚飒爽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黎霄云的心底。
那时他随口许诺,等日后,必定送她一套好看的骑马装当奖励。
当时只是单纯师徒教导,四哥对此毫不在意,还时常提醒他别忘诺。
奈何命运无常、世事巨变,黎家突逢灭门惨祸,一切美好尽数破碎。
沈妤终究没能等到那套承诺的衣衫,还亲眼目睹四哥惨死,血染大地。
指尖抚过鲜红崭新的骑马装,沈妤眼眶泛红,轻声哽咽:“四哥,我们一定会好好活着,替黎家上下所有人,讨回公道、还清血债。”
时光匆匆,转眼两月过去。
黎霄云一丝不苟筹备婚事,严格遵循古代婚嫁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每一步都礼数周全。
最终,两人的婚期敲定在九月十七日。
距离大婚,仅剩半个月时间。
自从黎霄云敲定婚期,沈妤就亲手着手缝制自己的嫁衣。
奈何婚期太赶,工期根本来不及,她便把余下零碎针线活,分给荷花一众婢女帮忙。
除了贴身的雪梅,府里下人都暗自疑惑。不明白姑娘明明能回孟家夺回身份、做侯府主母,偏偏选择留在庄子成婚。
但没人敢多嘴,只真心替她开心。
从前在沈家,她的嫁衣全是府里绣娘敷衍赶制,从轮不到自己动手。
这次不一样,除了自己的婚服,她还提前备好整套男装新衣,从头到脚、鞋袜内衬一应俱全,全是给黎霄云准备的。
众人联想到庄子里黎二郎、,再看即将入赘的姑爷也姓黎,心里瞬间摸清了所有关联。
不止婢女们看破端倪,姚白更是早就知晓真相。
早前黎二郎就提过,他兄长的武功远胜于自己。那晚半夜交手过后,姚白便彻底确定,那位锦衣卫总旗,就是黎霄云。
他终日面色冷峻,不苟笑,却依旧安分守己,帮着打理府里的婚嫁琐事。
如今整个芙蓉阁喜气洋洋,唯独他始终神色淡漠。
沈妤虽对大婚满怀期待、略带紧张,心底却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沈妤抬眼看向杨虎。
杨虎轻轻摇头。
“姑娘,那大山谷到底在何处?要不我亲自去找一趟?”
沈妤无奈长叹。
“那地方寻常人寻不到,你先退下吧。”
杨虎离开后,沈妤独坐书桌前。
她数次提笔,终究迟迟落不下字,墨珠滴落纸面,晕开一片墨痕。
她前后给师父写了十几封书信,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她满心怅然:天底下难道没人知晓大山谷的下落吗?
师父,我快要嫁人了,你到底何时才能归来?
指尖攥着采云门派的小金牌,沈妤只能无奈接受现实,师父大概率是赶不上她的婚礼了。
返程回后院时,姚白见她神色低落,忍不住开口询问:“马上就要大婚,怎么还闷闷不乐?”
沈妤忽然想起姚白曾提过大山谷,抱着一丝试探的念头问道:“姚大哥,你有没有办法找到大山谷?”
姚白满脸错愕,刚想追问,沈妤便摆手作罢,转身径直离开。
他望着她落寞的背影,陷入沉思。
午休过后,沈妤打定主意要进城一趟。
她必须找到欧阳婷!
欧阳婷同为采云门人,一定知晓联络大山谷、传递消息的法子。
只是如今欧阳婷跟在誉王李信誉身边,身份特殊。贸然前去求助,对方未必愿意出手相助。
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想试着赌一把。
沈妤收好门派金牌,换了一身常服,带着姚白、春玉二人,赶在天黑前入城。
此时已是九月,秋风转凉,夏日爆火的冰饮生意渐渐冷清下来,庄子冰窖的储冰也日渐见底,这一切她早有预料。
她先去春风楼添置了些吃食,随后赶回作坊。
许久未见的司可见她突然进城,又惊又喜:“我姐说你天天忙着备嫁,足不出户,你怎么偷偷跑出来了?她知道吗?”
沈妤俏皮吐舌:“我请示了好久她才同意的,别打趣我,我这次进城是有要紧事。”
司可格外好奇:“什么急事非得你亲自来?我能不能帮忙?”
沈妤如实告知了吴老失联、想找欧阳婷联络大山谷的事。
司可听完瞬间面露难色:“所以你想找誉王身边的那位采云弟子,帮你传话?”
得到沈妤肯定的答复后,她立刻出劝阻。
“采云门向来不涉朝堂,她如今依附王爷,行事身不由己。你贸然找她,很容易暴露自身踪迹,太冒险了。”
“婚期将近,别折腾了。就算吴老事后知晓,也绝不会怪罪你的。”
这番话让原本坚定的沈妤,瞬间犹豫不定。
一旁和苏闲谈的姚白闻声上前:“妹子若是信我,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就好。”
沈妤微微一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