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是看明白了,黎头儿就是看上这庄子的女主人才特意绕路来借宿的!”
“看你这满脸郁闷的样子,怕是今晚没见到庄主姑娘,心里不痛快了吧?哈哈……哎哟!”
唐卿抬脚踹了说话那人一下,扔了颗花生米过去。
“不会说话就闭嘴!人家姑娘清清白白,别随口乱开玩笑毁人名声。再胡说,庄子护卫直接把你赶去牛棚睡!”
那名锦衣卫满脸不服,冷哼一声:“他们敢动我们?”
唐卿嗤了一声:“你想逞能学南镇抚司那帮恶人?这庄子是我们重点护着的地方,前不久才刚遭遇灭门惨祸,你敢乱来,正好给南镇抚司抓把柄害无辜之人!”
这人听完,立马不敢再多嘴。
旁边另一人低声骂了句:“南镇抚司那群东西,真够缺德的。”
众人热热闹闹举杯畅饮,唯独黎霄云毫无兴致,突然起身站起。
“明天还要早起,散场了。”
说完率先迈步回房。
唐卿连忙跟上,进屋关上房门。
剩下四人面面相觑,满脸尴尬。
“这才刚喝上,就散了?”
“那咱们还喝不喝?”
“喝什么喝,赶紧回去睡觉!”
“让你嘴碎乱说话!你刚扯那茬的时候,我都看见黎头儿拳头攥紧了。”
那人浑身一僵,心里直发怵。
当初黎霄云空降北镇抚司当总旗,他心里最是不服。
可久而久之,早就被对方的手段彻底折服,半点不敢造次。
四人正要回房,院门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里提着一串鲜鱼,带着两个人快步走进院子。
这人正是外出打鱼整日、刚被画儿和杨虎寻回来的姚白。
姚白一眼扫到院里四个陌生锦衣卫,瞬间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看着满地空酒坛,他眼底瞬间翻涌戾气,死死盯着几人,气氛瞬间紧张到剑拔弩张,双方敌意拉满。
杨虎吓得满头冷汗,连忙从姚白身后出来,紧张打圆场:“几位大人,这位是庄子上的姚郎君,刚打鱼回来。”
四名锦衣卫自然察觉到姚白的敌意,可记着黎霄云的嘱咐,强行压下火气,冷冷开口:“只要不耽误我们休息就行。”
说完狠狠甩上门,各自回了房间。
姚白盯着房门看了许久,转头望向漆黑的窗边,仿佛暗处正有目光默默窥探。
等姚白走后,黎霄云轻轻关好门窗。唐卿见他神色镇定,忍不住夸赞。
“二当家,你这酒量,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黎霄云淡淡吐出两个字:“睡觉。”
可他根本没清醒。
所有的冷静沉稳,全是硬撑出来的假象。
此刻他脑袋胀痛欲裂,思绪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一半满是黎家覆灭的血色记忆,是当年刑场的惨烈光景。
一半萦绕着青山落雪、青山烟雨,是他这辈子唯一想留住的温柔与美好。
忽然,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得近乎失态。
他蜷缩起身形,双拳抵着额头,神情狼狈狰狞,泪水却悄悄打湿了枕巾。
唐卿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敢睡。
这时隔壁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黎头儿该不会喝醉糊涂了吧?”
“肯定是喝多了。”
“刚刚那壮汉,该不会是庄主姑娘的心上人?”
“谁能说得准,这庄子没几个男子,朝夕相处难免生出情意。”
“看他那敌意满满的样子,真莫名其妙。我们又不是南镇抚司的恶人,当初还是我们救了整个庄子,他凭什么摆脸色?”
“可惜黎头儿一片真心,怕是终究白费了。”
这些话钻进耳朵,让黎霄云心烦头痛,他猛地起身踹门冲了出去。
唐卿急忙追着大喊:“黎头儿!你去哪啊!”
等他跑出院子,只看见黎霄云纵身跃上屋顶,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清晨,沈妤从雪梅口中得知,那群锦衣卫天刚亮就悄悄离开了庄子。
侍女低声禀报:“姑娘,赵晨说……昨晚公子喝了整整一宿的闷酒。”
沈妤轻声问道:“他喝醉了?”
雪梅摇了摇头:“没听见吐酒的动静,也没让人准备醒酒汤,具体情况不清楚。”
沈妤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木梳。
雪梅犹豫着开口:“还有件事,姚郎君昨晚回来了,他……”
沈妤揉着发胀的眉心:“出什么状况了?”
之前因为小月的事分心,她忘了叮嘱赵晨,不用让姚白理会庄子里暂住的北镇抚司众人。
雪梅迟疑片刻,才缓缓说道:“公子昨晚喝多了酒,直接从房顶飞身出去了……”
她见沈妤神色平静,才接着往下说:“姚郎君一夜没睡,听到动静就出来查看,刚好撞见跟出去的唐三公子。”
“他俩在院外,打起来了。”
沈妤抬眼追问:“谁亲眼看到的?”
雪梅回道:“黑一、黑二还有满团,全程都看见了。”
昨晚芙蓉阁外动静极大,前院住着的人全都被惊醒,没人敢装糊涂。
为了庄子的安危,黑一几人必然要出门探查情况。
“他们说,唐三公子全程站在一旁旁观,压根没插手,从头到尾就是公子和姚郎君单打独斗。”
沈妤立刻问道:“姚白受伤了?”
雪梅满脸诧异,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笃定黎霄云武功更强。
“没错。满团懂武功,说全程看得眼花缭乱,能确定公子的身手远超姚郎君。姚白今天一直卧床不起,还不许任何人进屋探望。”
沈妤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雪梅退下后,沈妤摊开掌心,才发现自己用力过猛,掌心被梳齿硌出了一圈紫红的印子,几乎破皮。
她将木梳重重搁在妆台上,无声地再次轻叹一声。
沈妤原本打算休整两天,就动身上京,跟黎霄云把所有事说清楚。
万万没想到,当夜那六名北镇抚司的人,再度折返了庄子。
没人知晓白日遭遇了什么变故,一行人里两人重伤、一人轻伤。
雪梅匆匆来报时,沈妤吓得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发白:“受伤的是谁?”
雪梅应声:“是公子,只是轻微外伤。”
沈妤下意识起身想去前院探望,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脚步退了回来。
“他们一共六人,三人受伤,还有三人完好。上次唐卿就请过相熟的郎中来看诊,这次他肯定还会请那位郎中过来。”
“我不用亲自出面。雪梅,你去交代厨房,优先给伤者烧热水、熬制药汤。再安排杨虎、黑一、黑二贴身伺候。”
满团也会在暗处默默打理一切,不用特意吩咐。
碍于女子身份,沈妤强行压下满心担忧,没有冲动前去。
雪梅知晓她忧心忡忡,分身乏术,便让春玉贴身陪着沈妤,又让画儿定时来汇报前院的近况。
一切果然如沈妤所料,唐卿很快请来了之前的老郎中。
庄子里的下人在曹嬷嬷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帮忙打理琐事。
前院的房间全部用来安置重伤之人,轻伤的黎霄云,被雪梅安置到了二院暂住。
曹嬷嬷心里颇有不满,但雪梅和满团都无异议,满团更是主动请缨亲自看守。
曹嬷嬷忌惮锦衣卫的身份,最终只能作罢。
只是她派人把二院、三院的看管做得密不透风,半点缝隙都不留。
不多时,伤者的情况就稳定下来,两名重伤者都按时服了药。唯独黎霄云拒绝郎中诊治,独自褪去外衣,自行上药包扎伤口。
唐卿靠在窗边,打趣调侃:“要是江老大知道,你为了发泄情绪,故意缠着对手死斗,折腾敌人却不干脆了结,肯定要笑话你幼稚。”
黎霄云冷声道:“不想看就出去。”
唐卿故作委屈叹气:“也太不近人情了。我要是不陪着你,这庄子里还有谁愿意搭理你?”
这话戳中了黎霄云的心事,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唐卿望向窗外,眼睛一亮:“哟,二郎来了!你可算把你哥盼来了。”
黎二郎:……
唐卿十分识趣,立刻退出房间,给兄弟二人独处的空间。
黎二郎见兄长负伤,快步进屋想帮忙处理伤口。
黎霄云却立刻拢好衣衫,避开了他的动作。
“一点小伤,无碍。你最近读书怎么样?”
黎二郎看出兄长不愿多谈伤势,虽满心担忧,也没有再勉强。
他乖巧回话:“姐姐帮我找的先生特别好,我每天都学有所得。”
黎霄云抬手捏了捏弟弟结实不少的肩膀,低声道:“她待你,比我细心多了。”
黎二郎笑着摇头:“姐姐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不在庄子的这些日子,她给你做了满满一箱新衣。”
黎霄云动作骤然一顿:“当真?”
黎二郎笃定道:“我好几次看见她针线筐里,放着男女款的衣衫。除了我的衣裳,那些黑白配色的男装,肯定是给你做的。”
得知真相,黎霄云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欣喜。
可转瞬,他又想起昨夜和自己交手的姚白。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和他曾经伪装猎户时的身形一模一样,还留着满脸络腮胡。
之前二郎就跟他提过此人,说二人结伴上京,同行许久。
更重要的是,墓室遇险时,是姚白救下了沈妤。
方才亮起的微光,瞬间在黎霄云眼底彻底熄灭。
兄弟二人闲谈片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满团将晚餐送到屋内后,黎二郎怕惹人闲话,主动先行离开。
可他刚回自己住处,就被等候多时的姚白拦住了去路。
晚饭后,黎霄云嫌身上血腥味浓重,让满团送来热水和一套干净衣物。
这事很快传到了后院。
黎霄云擦拭完上身,正低头专心处理肩头的伤口。
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他以为是满团,头都没抬便应声:“进来。”
木门轻响推开,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悄然走入屋内。
轻盈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缕熟悉的清雅香气扑面而来。
黎霄云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他日思夜念的那个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