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锦衣卫直接将铁质令牌怼到他眼前。
“我等身为锦衣卫,办案途经此处,想在贵处借宿一晚,可行方便?”
说话的男人脸上横着一道长疤,周身萦绕着散不尽的血腥戾气,寻常人光是看着,就吓得浑身发颤。
这种时候,谁敢说半个不字?
此刻天色还未彻底黑透,他们完全能在宵禁前赶回京城。
偏偏特意留在这偏僻小庄子借宿,不用想也知道,全是蒋二暗中指路的缘故。
“各位大人快请进。”
赵晨不敢得罪,连忙躬身将六名锦衣卫请进院内。
雪梅特意往脸上抹了黑灰,加上天色渐暗,壮着胆子上前,给众人搬凳倒茶。
一众锦衣卫只是随意扫了她一眼,便满脸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六人大大咧咧落座,喝完茶水后,张口索要吃食。
雪梅哪里敢推辞,连忙应声准备。
“奴婢这就给各位大人炖肘子,劳烦诸位稍等片刻,一个时辰左右便能备好。”
“赶紧去!”刀疤脸不耐烦地挥手,随即忽然出声叫停,“等等!我听闻,这片庄子的主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平日就住在这宅院中?”
“我们来了这么久,迟迟不见庄主出面迎客?”
“难不成是我等官职低微,入不了这位姑娘的眼?”
换做平时,随便找个借口说庄主进城了,就能糊弄过去。
可傍晚不少下人都亲眼看见,沈妤带着两个小孩去田间散步了。
现在撒谎,只会弄巧成拙,惹出更大的麻烦。
其实沈妤早提前交代过赵晨和雪梅,万一遇到锦衣卫登门,该怎么周旋应对。
但眼前这群锦衣卫的气场实在太过吓人。
他们虽然洗净了手上脸上的血迹,可身上浸透衣物的血腥气依旧刺鼻。
雪梅强忍着反胃的冲动,硬生生没吐出来。
此刻数道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眼神凌厉如刀。
仿佛只要她一句话说错,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雪梅吓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战战兢兢垂着头,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恕罪,我家东家确实是女子。奴婢早已通报过,姑娘本要亲自出来迎接,守好礼数。”
“只是不巧,她这几日身体不适,面色憔悴,怕冲撞了各位大人。”
“姑娘特意嘱咐奴婢代为致歉,全力招待诸位吃住歇息。若是招待不周,任凭大人责罚奴婢。”
可雪梅的这番说辞,这群锦衣卫压根半点不信。
“看样子我们打扰庄主养病了。既然如此,我们亲自去探望一番,说不定还能治好她的病!”
“说得没错!我们阳气旺盛,她一个女人独居守庄,指不定是做了亏心事招来邪祟。我们过去一趟,正好帮她驱驱晦气!”
“哈哈哈!别耽搁了,来都来了,不见庄主一面反倒显得我们不懂规矩。”
“就算她刻意躲着,我们今天也必须见上一见!”
这帮锦衣卫语粗鄙、肆意嘲讽,句句刺耳。
雪梅气得牙根发痒,心里怒火滔天。
但她只能强撑着僵硬的笑容挡在前面劝阻,赵晨也站在一旁阻拦。
两人慌张无助的样子,只换来锦衣卫满脸的轻蔑和冷哼。
“滚开!”
一声呵斥落下,赵晨直接被一脚踹翻在地,脸色惨白,半天缓不过劲。
雪梅心头一揪,看着倒地的丈夫差点落泪。
她进退两难,既心疼受伤的赵晨,又不敢放任这些人硬闯宅院。
“大人!我家姑娘的病症很特殊,样貌着实吓人,怕是会惊扰了各位……”
锦衣卫厉声打断她的话:“少用这种鬼话蒙骗我们!狡诈的女人我们见多了,今天必须亲自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敢敷衍我们!”
另一人冷笑发难:“你们庄上不是养了护卫?就派你们两个废物拦路,是压根瞧不起我们锦衣卫?”
“不止护卫,我们听闻这庄子藏着厉害的江湖高手,不如全都叫出来,让我们比试开开眼!”
“还有人说这里每日车马往来频繁,背地里肯定藏着猫腻。既然被我们撞上,必定要彻查到底!”
雪梅听完,心里瞬间凉透了。
不用多想,一定是蒋二怀恨在心,故意搬弄是非,引着锦衣卫上门找事。
当初姑娘心善,即便被蒋家狠狠算计,也没有赶尽杀绝,没想到反倒养虎为患,被小人反咬一口。
雪梅浑身发冷,她记得姑娘早就说过,这群锦衣卫贪婪蛮横,根本不是钱财能打发的。
最致命的是,一旦让他们发现地窖里的冰货,姑娘苦心经营许久的生意就彻底毁了。
原本有勤王压着,这件事可以悄无声息压下去。
可偏偏遇上和勤王对立的南镇抚司锦衣卫,一旦秘密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人铁了心要强闯,凭两人根本拦不住。
万幸庄子各处都有安排:二院由白一驻守,护住蒋先生和黎二郎;
三院有黑二看守,画儿带着两个小姑娘安稳躲在房内;
沈妤所在的后院,也有黑五贴身守护。
前院的争吵动静,早已尽数传入沈妤耳中,她清楚这群煞神马上就要闯进来。
她当即对身旁的黑五吩咐:“出去守住院门。”
黑五立刻应声:“属下遵命!”
他推门而出,手握佩剑,稳稳守在后院门口。
沈妤伸手抚过身旁的弓箭,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比起自身安危,她更怕护不住身边的所有人。
前世初入京城的她,懵懂莽撞,毫无根基。
历经十二年的磋磨隐忍,事事低头退让,活得窝囊又憋屈。
从前她只求苟活于世,一味委曲求全。
可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拿捏命运、肆意欺凌。
沈妤起身戴好面纱,从容走出房间。
刚好一众锦衣卫闯入后院,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
“诸位大人恕罪,小女偶感微恙,未能出门远迎,还望各位包涵。”
她主动低头致歉,反倒让怒气冲冲的锦衣卫愣了一下。
“你就是这座芙蓉阁的庄主?”
几名锦衣卫相互对视,满心意外。
传闻中执掌庄子的女东家,竟然这般年轻。
他们暗自揣测,莫非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可这座庄子处处透着蹊跷,根本不合常理。
寻常女子,怎有本事独自打理这么大的庄子?
而且还有流称,此女手段狠辣,逼死过佃户亲人。
众人心里满是疑虑,眼前的少女,当真只是普通农户女子?
她对着权势滔天的锦衣卫躬身行礼,神色却淡然平静,不见半分惧色。
锦衣卫威名赫赫,寻常百姓见了无不惊恐跪拜。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镇定自若的女子,单凭这份气度,就绝非寻常人。
沈妤从容开口:“回各位大人,小女沈妤,正是此庄主人。”
“劳烦各位大人远道而来,能暂住寒舍是我的荣幸。若是招待不周,各位尽管吩咐,我必定竭力办妥。”
这时,脸上带疤的锦衣卫上前一步,冷盯着她低垂的头颅,厉声喝道:“抬起头来,让本官仔细瞧瞧!”
刀疤脸锦衣卫心里憋着一股火气,非要看看这女子到底得了什么怪病,敢拿借口敷衍他们。
要是敢装病糊弄,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南镇抚司的审讯酷刑,凶狠程度远超北镇抚司,手段狠戾至极。
沈妤缓缓抬起头,露出没被面纱遮挡的额头和脖颈,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小疹子。
靠前的刀疤脸吓了一大跳,刚往前迈了两步,瞬间惊恐地往后倒退。
“你、你这……”
他话都没说利索,沈妤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取下了脸上的面纱。
再好看的容貌,被满脸密集的红点覆盖,也变得不堪入目。
何止是不好看,整张脸斑驳红肿,看着格外骇人。
刀疤脸当场一阵反胃干呕,他全然不顾自己满脸刀疤、满身腥气,模样比谁都吓人。
一众锦衣卫死死盯着她的脸,依旧满心怀疑,没有彻底放下戒备。
“你脸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妤轻轻抬手示意。
画儿立刻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过来。
“各位大人,我这两天突发怪热急症,浑身不停冒虚汗。今早起来,整张脸突然冒出了大片红疹。”
话音落下,画儿递过来一块拧干的湿布。
“姑娘快擦擦汗,别闷着发痒难受。”
沈妤装作燥热难耐的样子,拿着湿布在脸上反复擦拭。
可脸上的红疹半点没变,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作假画出来的。
锦衣卫众人神色微微松动,沈妤又接着解释:“我之所以不敢出去拜见各位,是因为不清楚这怪病会不会传染,不敢贸然靠近诸位。”
“传染?!”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锦衣卫脸色骤变,有人甚至直接按住了腰间佩剑,戒备十足。
沈妤连忙安抚:“大人不必惊慌。我一直闭门不出,你们也未曾近身接触,肯定不会有事。我的丫鬟也只是远远伺候,至今也没有任何不适。”
“只是这病症来得诡异,我谨慎一些,也是不想连累各位大人伤身,担上罪责。”
说完,她重新戴好面纱,郑重躬身行礼。
真假难辨的怪病在前,没人敢冒着被传染的风险试探。
锦衣卫常年行走各地,见惯了各种疑难怪症,心里瞬间忌惮不已。
众人当即退出后院,一刻都不敢多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