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性”的“流动性”的第一次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才跌了不到20,怎么就没人买了?”
“因为恐惧是会自我实现的。”老陆说,“一个人卖,引起十个人卖;十个人卖,引起一百个人卖。卖的人越多,价格越低;价格越低,越多人想卖。最后,买家消失了——他们要么没钱了,要么不敢买了,要么在等更低的价格。”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时候,你的止损单,你的技术分析,你的交易系统,全都失效了。因为市场最基本的假设——‘总是可以按某个价格成交’——不存在了。”
陈默突然想起了蔡老师。那个破产的交易员,在最后时刻是不是也遇到了这种情况?想割肉,但没人接盘,只能眼睁睁看着亏损扩大,直到崩盘?
他打了个寒颤。
十点三十分,陈默决定撤单。
他点击“撤单”,系统提示“撤单成功”。然后立刻重新委托:1000股,市价卖出。
这一次,成交速度更慢。
十点三十一分,成交200股,成交价1843元。
十点三十五分,成交150股,成交价1840元。
十点四十分,成交100股,成交价1838元。
还有550股没成交。而股价已经跌到1835元。
亏损在扩大。如果他能在1850元全部卖出,亏损大约是300元(考虑之前的部分浮盈)。但现在,实际成交均价被拉低到1845元左右,亏损扩大到近500元。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550股,还不知道能以什么价格卖出。
陈默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遵守了纪律,执行了止损,但市场不配合。就像一个士兵按照操典做出了完美的战术动作,却发现敌人不按套路出牌。
工具失效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投资不是一道数学题,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再好的策略,也需要市场环境的配合。
而现在的市场,是一潭死水。
十点五十分,陈默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撤单,就这样挂着。
他要把这个过程完整记录下来,作为未来永远铭记的教训。
他打开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标题:“流动性陷阱——当止损失效时”。
然后开始记录时间、价格、成交量、盘口变化……每一个细节。字迹有些颤抖,但他写得很认真,像在书写自己的墓志铭。
十一点钟,指数跌破1370点。
营业部里响起了第一声失控的哭喊。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尖利:“我的钱啊!我的钱啊!”
没有人安慰她。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力顾及其他。
王阿姨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擦了又擦,好像镜片上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老张的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他还在抽,一根接一根。
赵建国回来了。他的眼睛更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医院的缴费单。他妻子病了,需要住院,押金三千。他账户里还有钱,但那是股票,套着的股票。要取出来,就得割肉。
“小陈……”他声音嘶哑,“你说,我现在该卖吗?”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张缴费单,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他该说什么?说“再等等,会反弹的”?还是说“赶紧卖,还会跌”?
最后,他说:“嫂子治病要紧。”
赵建国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他坐回座位,打开交易软件,手指颤抖着输入卖出指令。全仓,所有股票,市价。
委托提交后,他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陈默看向赵建国的屏幕。他的股票也在跌,卖盘厚重,买盘稀薄。市价委托,能成交多少?不知道。
原来,这就是市场的真相。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大家谈论着k线、成交量、庄家动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当暴风雨真的来临,才发现,所有的知识和技巧,在流动性枯竭面前,都苍白无力。
十一点三十分,上午收盘。
上证指数:136528点(-16)。
飞乐音响:1828元(-43)。
陈默的卖出委托,又成交了100股,成交价1830元。还剩450股未成交。
总成交550股,均价1844元。相比他设定的1850元止损价,实际执行价格低了006元,多亏损约300元。
总成交550股,均价1844元。相比他设定的1850元止损价,实际执行价格低了006元,多亏损约300元。
这只是数字上的损失。更大的损失是信心——对他自己、对他的系统、对这个市场的信心。
中午休市,陈默没有去吃饭。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
日线图上,上证指数已经连续收出八根阴线。八连阴,在中国股市短短的历史上,这是第一次。
周线图上,指数跌破了20周均线——这是很多技术派人士认为的“牛熊分界线”。
月线图上,3月的k线是一根长阴,吞没了前两个月的涨幅,形成标准的“黄昏之星”形态。
所有信号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牛市结束了。
但陈默不想承认。或者说,他的内心还有一个声音在挣扎:也许这是最后一跌?也许马上就会反弹?也许……
“别想了。”
老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老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盒饭,递给他一个:“吃饭。”
陈默接过。菜是青椒肉丝和麻婆豆腐,米饭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扒了几口。食不知味。
“陆师傅,”他咽下一口饭,“我是不是做错了?”
“止损没错。”
“但实际效果……”
“效果不好,是因为环境变了。”老陆也打开盒饭,吃得很慢,一口饭咀嚼二十下,“你在晴天带伞,是对的。但下冰雹的时候,伞就没用了。不是伞的问题,是天气的问题。”
“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接受现实。流动性枯竭是市场的一部分,就像台风是夏天的一部分。你不能改变它,只能适应它。”
“怎么适应?”
“降低预期。”老陆放下筷子,“在单边下跌市里,你的目标不应该是‘卖在好价格’,而是‘能卖出去’。就像沉船的时候,不应该是‘找最舒适的救生艇’,而是‘有船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