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咀嚼着这些话。“有船就上”,意思是,能成交就不错了,别管价格?
“第二,”老陆继续说,“重新认识止损。止损不是‘价格到了某个点就一定能卖出’,而是‘价格到了某个点,我就必须尝试卖出’。至于能不能成交,以什么价格成交,那是市场的事。你的责任是执行尝试,不是保证结果。”
这个视角让陈默心里好受了一些。是的,他执行了。他尝试了。虽然结果不理想,但他做了该做的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老陆看着陈默的眼睛,“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种‘想卖卖不掉’的无力感。将来,当市场再次疯狂,所有人都觉得‘永远不会跌’的时候,你会想起今天。那时候,你就会提前撤退,不会等到流动性枯竭的时候才想跑。”
陈默点点头。他确实会记住。刻骨铭心地记住。
下午一点,开盘。
指数毫无悬念地低开:136214点。
飞乐音响开在1825元。
陈默的卖出委托又成交了50股,成交价1826元。还剩400股。
他不再看盘了。或者说,看也没用。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心得体会。把流动性枯竭的原理、止损失效的机制、自己的心理变化,全部写下来。
写到最后,他总结出一句话:
“在市场里,最可怕的不是下跌,而是当你想离开时,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下午两点,指数跌破1360点。
营业部里又有人崩溃了。这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突然站起来,指着屏幕大骂:“骗子!都是骗子!”然后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飞溅,茶水四溢。
保安进来,把老人劝走。老人边走边哭,像个孩子。
陈默闭上眼。这就是市场,光鲜时让你上天堂,残酷时推你下地狱。而大多数人,既承受不了天堂的眩晕,也扛不住地狱的煎熬。
两点三十分,陈默的卖出委托全部成交完毕。
最后一笔100股,成交价1818元。
最终统计:
卖出1000股飞乐音响
卖出1000股飞乐音响
成交均价:1841元
实际亏损:约2300元(考虑之前浮盈后)
相比他预设的1850元止损价,多亏损约600元。
相比如果不卖、按收盘价1820元计算,少亏损约800元。
一个复杂的盈亏结果。既不是完全错误,也不是完全正确。
这就是市场的灰度。
三点钟,收盘。
上证指数:135876点(-21)。
日线九连阴。
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笔记本放进包里,笔插回口袋。起身时,他看见赵建国还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建国,走了。”
赵建国缓缓转过头,眼神涣散:“我的单子……只成交了一半。”
陈默走过去看。赵建国挂了五只股票的全仓卖出单,总市值约八万元。但到收盘,只成交了三万多元,还有近五万套在里面。
而成交的价格,比市价低了3到5。
“明天……明天再卖吧。”陈默说。
“明天?”赵建国笑了,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明天要是跌停呢?要是又没人买呢?”
陈默无法回答。
两人一起走出营业部。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像天空在哭泣。
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赵建国突然说:“小陈,我可能要退出了。”
陈默看向他。
“撑不住了。”赵建国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钱亏了,可以再赚。但心气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数字往下掉,掉到零,掉到负数……我老婆说我瘦了十几斤,像得了大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许,我就不是这块料。”
陈默沉默。他能说什么?鼓励赵建国坚持下去?说“风雨过后是彩虹”?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自己也在风雨中飘摇,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彩虹。
“你先休息一阵。”最后,他说,“股票的事,放一放。”
赵建国点点头,在路口和他分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佝偻,脚步沉重,像老了二十岁。
陈默独自走回亭子间。上楼梯时,他感觉每一步都那么费力。
回到房间,他锁上门,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回想着今天的一切:想卖卖不掉的焦虑,看着亏损扩大的无奈,周围人崩溃的绝望……
还有老陆的话:“记住今天的感觉。”
他会记住的。他会记住,在这个市场上,最珍贵的不是技术,不是消息,甚至不是资金。
是流动性。
是当你想离开时,那扇还能打开的门。
而今天,他第一次发现,那扇门是会关上的。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无数个手指在急切地敲门。
但陈默知道,那扇门,已经从里面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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