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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一根长阴 牛皮的撕裂声

延中实业,五万股,市价卖出。

价格瞬间被打低两毛钱。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卖单蜂拥而出。不是散户那种几十手、几百手的小单,而是动辄上千手、上万手的大单。这些单子不问价格,只求成交。

指数开始跳水。

1525点,1520点,1515点……

速度越来越快。

营业部里的声音变了。从兴奋的喧哗,到惊愕的安静,再到恐慌的低语。

“怎么回事?”

“谁在砸盘?”

“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卖盘汹涌,买盘消失,想卖也卖不掉。赵建国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卖出刚才买入的上海石化,但系统显示:委托排队中,前面还有十七万股的卖单。

两点半,指数跌破1500点整数关口。

两点四十,1490点。

两点五十,1480点。

最后十分钟,彻底失控。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在卖,没有人买。股价自由落体,跌停板上的股票从三只变成十只,二十只,三十只……

收盘时,上证指数定格在146538点。

全天振幅超过4,最终大跌32。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像墓碑上的十字架,竖在k线图的顶端。

中户室里死一般寂静。

赵建国瘫在椅子上,双眼空洞。他的上海石化从涨3到跌7,一天之内,刚投入的两万多块钱,亏了接近两千。加上之前的亏损,总浮亏超过25,六万多块钱,灰飞烟灭。

赵建国瘫在椅子上,双眼空洞。他的上海石化从涨3到跌7,一天之内,刚投入的两万多块钱,亏了接近两千。加上之前的亏损,总浮亏超过25,六万多块钱,灰飞烟灭。

王阿姨在哭。小声的,压抑的啜泣。她的联农股份跌停了,养老金套在里面,动弹不得。

老张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个雕塑。

郑先生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只有陈默,还坐在那里,看着屏幕。

他的五成仓位也亏了,浮亏2左右。但比起满仓的人,这已经好太多了。更重要的是,现金还在手里。机会总是留给有现金的人。

他想起老陆说的“牛皮撕裂声”。

今天,他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嘶啦”的脆响,而是闷闷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崩断。不是价格崩断,是人心崩断。是那些还抱着牛市幻想的人,最后那点希望的崩断。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时,陈默看见赵建国还瘫在那里。

“建国。”他叫了一声。

赵建国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因为市场就是这样,涨多了会跌,跌多了会涨。想说,因为所有人都看好时,风险就来了。想说,因为贪婪和恐惧是人性,而股市专杀人性。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先回家吧,明天再说。”

赵建国摇摇头,又把头埋进臂弯。

陈默背起包,走出中户室。大厅里还有很多人没走,他们围在大屏幕前,看着那根刺眼的长阴线,像在参加一场无声的葬礼。

走出营业部时,天还没黑。三月的夕阳把街道染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陈默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沿着四川北路慢慢走,路过那几家证券咨询公司。玻璃门上的海报还在,“冲刺2000点!百万富翁不是梦!”的字样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但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一张传单被风吹起,在街上翻滚,最后卡在下水道格栅上。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加粗的字:“牛市第二波启动在即!”

陈默走过去,弯腰捡起传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继续往前走时,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反弹时的狂热,跳水时的恐慌,收盘后的死寂。还有张百万那张自信的脸,赵建国绝望的眼睛,王阿姨的眼泪。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了老陆的那句话:

“每次反弹都像一根救命稻草,你抓住它,以为能上岸,结果它带着你往更深的地方去。”

现在,他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字面意思,是那种切肤的、冰冷的、让人半夜惊醒的懂。

走到弄堂口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早春的蚊虫。

陈默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

要下雨了。

他加快脚步,朝亭子间走去。

那里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盏台灯。但至少,那里安静。在那里,他可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一切记下来。把指数怎么反弹怎么跳水记下来,把人们的表情记下来,把自己的心路历程记下来。

然后,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在这张被撕裂的牛皮上,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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