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师,”他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我对不起他。我真的对不起他。他小时候其实挺聪明的,三岁就能背好多古诗。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老骂他没出息,可我自己也没管过他。他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现在还来得及。”江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才十八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您从现在开始陪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半年不长,但足够让一个人改变。”
张建国用力点了点头。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本作业本又翻了翻,然后用一种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的眼神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翻到最新一页,看到了江辰用红笔写的批注——“解题步骤完整,思路清晰。下次注意计算不要出错。”旁边还有张浩自己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这次算错了,下次一定算对。”
“这是他写的?”张建国指着那行铅笔字。
“是他写的。他每次看到批注之后都会在下面回复。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下次注意’,有时候是一句吐槽——‘老师你这题出得好难’。”
张建国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用铅笔写的,有些笔画写得很重,有些很轻,一看就是不太常写字的人写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的笑。
“这字写得比我当年还丑。”
“但比开学的时候好看多了。他以前写字跟鸡刨的一样,现在至少能认得出笔画了。”
张建国把作业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江辰郑重地伸出了右手。江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干裂的纹路。
“江老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回去就按你说的做——坐他旁边看他写题,什么都不说。他要写对了我就拍他肩膀。”
“拍了之后记得补一句‘好样的’。光拍肩膀他可能会觉得您在打他。”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种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自我解嘲,现在的笑是被逗到了。
他松开江辰的手,拿起茶几上的作业本,“这个我能带回去吗?我想给他妈也看看。”
“可以。但不要给他看我的笔记本——每个人的跟踪记录是私密的,我不希望他们觉得我在监视。”
“明白。”张建国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江老师,您这个老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是吗?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就是……您不是在管学生,您是在看见学生。”
江辰没有回答。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张建国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稳健而有力,和来的时候那副不太在意的步子截然不同。
当天晚上,张浩来上晚自习时明显有点不太对劲。他坐在座位上时不时瞟一眼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他的同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低头做题,但笔尖在纸上顿了很长时间没写一个字。
晚自习结束后,张浩跑到江辰办公室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江老师,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怎么了?”
“他刚才在家坐我旁边看我把所有作业都做完了。一句话都没说,就坐旁边看着。我做对一道题他就拍我一下肩膀。我做了两个小时的题,他拍了我不下二十下。我妈说他在店里干活都没这么有耐心。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江辰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没什么。我就是告诉他——你儿子不是读书的料这句话,以后别说了。”
张浩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扯了扯,想笑又憋住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边走边嘟囔:“我爸拍肩膀手劲太大了,明天肯定青了。”
但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快。
江辰在笔记本上张浩那一页又加了一行字——“约谈张父效果显着。张父当晚坐旁边看张浩做作业两小时,拍肩膀无数次。张浩嘴上抱怨肩膀青了,但走路比平时轻快了三分之一。”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操场边那几盏路灯还在亮着。他的搪瓷杯里胖大海已经泡得没了味道,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直播间的弹幕在当晚的视频剪辑版里刷屏了。
“张爸说江辰不是在管学生是在看见学生——这句话就是教育的本质。”
“我以前也是张浩那种学生,我爸也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后来高二遇到一个老师,告诉我‘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就这一句话,我高考多考了一百多分。”
“张爸坐在旁边看儿子做题那个画面太暖了。他不是在监督,他是在弥补十八年欠下的陪伴。”
“江辰跟张爸的对话里有一句特别戳——‘他不敢学,因为怕认真学了还考不好就证明他真的不行。’这是所有差生的心魔。”
“纪委的办案技巧用到班主任工作上——用证据说话,用数据说服。江辰这完全是职业迁移啊。”
“一个纪委出身的班主任,把约谈家长搞成了案情分析会,关键是效果比普通家长会好一百倍。建议全国推广。”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