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放学后,江辰在办公室约了张浩的父亲。
张浩的父亲叫张建国,在县城开了两家五金建材店,生意做得不算大但也不小。
江辰之前看过张浩的家庭情况登记表——父亲初中毕业就出来做生意,母亲在家带弟弟,家庭经济条件在7班算是中上水平。
这也是为什么张浩从来不担心考不上大学——他有个现成的退路,跟着他爸做生意,照样能挣钱。
张建国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才到。他推门进来时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上沾着一些白色的腻子粉,显然是刚从店里过来的。
他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简陋的办公桌、堆满试卷的书架、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江辰身上。
“江老师。”他打了个招呼,没等江辰开口就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不是故意不尊重,而是那种长期在社会上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不太把学校老师当回事的习惯。
“张先生,今天请您来,是想聊聊张浩最近的情况。”江辰给张建国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张浩?他又惹什么事了?”张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在意的调调,“江老师,我跟您说实话。我儿子不是读书的料,这个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从小就不爱看书,小学的时候写作业要我拿皮带在旁边站着才肯写。初中更别提了,天天泡网吧,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管用。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混到毕业,拿到高中文凭就行。毕业后跟我做生意,比上大学挣得多。”
他说完这段话,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江辰没有马上回应。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材料,放在茶几上。
第一份是张浩摸底考试的成绩单。总分年级倒数,各科全线飘红,数学不到四十分,英语全靠蒙,理综更是惨不忍睹。
第二份是张浩最近两周的数学作业——从第一次交手后张浩开始交作业了,虽然正确率仍然不高,但每次作业都写了,而且最近几次的正确率在缓慢提升。
“张先生,您先看看这两份东西。”
张建国拿起摸底考试成绩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下了。
那种表情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笃定。然后他拿起作业本翻了翻,翻得很随意,像是在翻一本不太感兴趣的杂志。
“这不还是不及格嘛,”他把作业本放下,“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这里。”江辰把作业本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那道只写了题目没有写答案的空白,“这是他开学第一周的作业——只写了名字,其他什么都没写。”然后他翻到最近一页,指着上面那道写满了解题步骤、虽然最后答案错了但过程完整的题目,“这是他昨天的作业。每一步都写了,从审题到列方程到代入计算,虽然最后一步算错了,但他的解题思路是完整的。从抄作业都不肯抄,到自己一步一步做——您看到区别了吗?”
张建国拿起作业本,重新看了看。他的目光在第一页和最新一页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然后他翻到了中间几页——那些作业上的字迹从潦草到端正,从大片空白到逐渐写满,像一条无声的进步曲线。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不写作业?”他问。
“从来不写。但这两周,他每次都交了。正确率从不到20%提高到了60%。虽然还是不及格,但他在往上走。他上课不再戴耳机了,手机主动放进讲台上的收纳袋,英语单词默写从零到对了七个。上周六补课,他主动举手提问——这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主动提问。”
张建国把作业本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说话。
江辰趁他沉默的时候,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张浩那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张浩从开学到现在每一天的变化——哪天交了作业、哪天主动提问、哪天单词默写及格了、哪天在课堂上说了什么话。
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具体情况。
“这是我对每个学生的跟踪记录。张浩的进步,我每天都在记录。”江辰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张先生,您刚才说您儿子不是读书的料。但我问过他一个问题——他从小学到现在,有没有哪一次考试是他认真准备过的?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没有。一次都没有。一个从来没有认真努力过的人,您凭什么断定他不是读书的料?”
张建国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作业本和笔记本之间来回扫着。那两道眉毛拧在一起,嘴角的线条从松弛变得紧绷。
他不是在生气——江辰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一个父亲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儿子的那种茫然和愧疚。
“我……我不太管他的学习。”张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店里忙,我每天早出晚归,他妈要带他弟弟,更没空。他从小就不服管,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后来就懒得管了。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说他调皮捣蛋不学习,我也不好意思去。慢慢就不去了。所以我不知道他在学校到底怎么样。我以为他就是混日子。”
“他不是混日子。”江辰说,“他只是从来没被人真正看见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是读书的料。老师这样说,同学这样说,您也这样说。他说他也信了。所以他不学——不是学不会,是不敢学。因为如果认真学了还是考不好,那就证明‘你不是读书的料’这句话是真的。但如果他不学,他至少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不行,我只是没努力。”
张建国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那是常年干活的痕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话……他跟我说过吗?”他问。
“他不会说的。因为他觉得您不会听。”江辰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张先生,张浩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小孩之一。他的语文作文开头,是我在批改摸底试卷时印象最深的——不是写得好,是有灵气。那种灵气不是能练出来的,是天生的。但他把这份灵气全用在了和大人对着干上——因为这是他从小学会的唯一能引起注意的方式。”
“您今天回去以后,可以试试做一件事——不要问他‘今天作业做了吗’,不要催他‘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就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一道题。什么都不要说。如果他写对了,您就拍一下他的肩膀。如果他写错了,您就陪他一起找原因。让他知道,您在看。让他知道,他的努力被看见了。”
张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辰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操场上,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学生们从食堂方向涌出来,三三两两走向教学楼。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江老师,”他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我对不起他。我真的对不起他。他小时候其实挺聪明的,三岁就能背好多古诗。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老骂他没出息,可我自己也没管过他。他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认真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