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是政治冲突的集中体现,也是绝大多数官场文艺作品的高潮。
这是沙瑞金履新汉东后召开的第一次常委会。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自然要烧得越旺越好。
省委大楼五楼,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不算很大,却布置得庄重肃穆。
深红色的地毯,深棕色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摆着整齐的茶杯、文件夹和铭牌。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国徽,两侧是国旗和党旗。
此刻,与会的常委们陆陆续续到场,三三两两地站着寒暄。
会议室的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李达康脸色阴沉,正压低声音和高育良说着什么。
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显然不是在聊家常。
“育良书记,”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你和政法委是不是给检察院下了什么指示?”
此刻的会议室外省公安厅,京州市公安局的干警正和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对峙。
双方都想把蔡成功带走,谁也不肯让步。
这事明面上是办案权之争,实际上却牵扯到欧阳菁――李达康的妻子。
高育良拿着茶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不疾不徐:“达康书记,检察院有自己的工作体系,他们依法行使检察权,我和省委怎么能随便干涉呢?”
明明是政法委的事情,高育良却说他和省委不能随便干涉,这是拿他省委副书记的职位来压他。
李达康神情更加严肃:“育良书记。”
高育良却不接话,含笑道:“先不说了,咱们先开会。走走。”
说罢伸手去扶李达康的胳膊。
李达康甩开他的手,脸色难看。
高育良也不恼,气定神闲地说:“达康书记,别激动嘛。”
李达康瞪着他:“我激动了吗?”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沙瑞金带着白景文走了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笑着插了一句:“谁激动了啊?人到齐了吗?开会。”
省委秘书长连忙上前:“沙书记,祁副省长还没到。”
话音未落,祁同伟出现在门口,开口道:“不好意思,沙书记,我迟到了。在省委门口碰到个老同学,打了个招呼,耽误了一会儿。”
沙瑞金笑容不减:“没事,不还没到开会时间嘛。各位都入座吧,我们开会。”
一般情况下,一把手都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除了一些注重个人权威到魔怔了的官员,会专门派人到现场观察,人没到齐不入场。
大多数都会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参会人员提前十到二十分钟入场,重要参会人员提前五分钟入场,而一把手通常是准点到,或者随心所欲。
越是重要的会议,提前入场的时间就要越早。这是沙瑞金主持的第一次常委会,所有人自然都格外重视,入场时间都比较早。
祁同伟其实并没有真的迟到,离会议开始还有六七分钟。
但一把手既然已经到了,必要的客套还是要有的。
沙瑞金也不以为意,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众人纷纷落座。
汉东省权力最大的一群人,此刻齐聚一堂。
沙瑞金坐定,目光扫视了一圈,开门见山道:“为了开好今天这个常委会,我做了些准备。到下面跑了一跑,做了些调研。”
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调研结束,又碰上了个一一六事件。我们汉东省头一次在全世界面前,做了一次群体事件的直播。”
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挂上假笑,有人神情严肃,也有人微微低头,面无表情。
沙瑞金收敛笑容,声音沉了下去:“我不知道大家怎么想的,我是觉得脸上无光,挺丢人的。”
李达康面色难堪,主动开口:“沙书记,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应该向您还有省政府做检讨。”
刚才高育良说检察院的工作他和省委不能随便干涉,现在李达康就直接以沙瑞金代指省委了。
沙瑞金手掌微微下压,打断了他:“达康同志,你先别急着检讨。这件事我们上次线上常委会已经讨论过了,这次暂时不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次常委会,我想做个专题案例剖析会。”
转头对白景文说:“白秘书,你把材料发一下。”
白景文连忙将准备好的材料分发下去。
祁同伟接过材料,翻开一看,心中微微一动。
竟然是赵德汉“小官巨贪”的案例。
他暗暗思忖。
一把手到任的第一场会议,一举一动都是有深意的。
上一世,沙瑞金请陈岩石来上了一堂党课。那可不是简单的历史回顾,而是精心策划的政治动作,主要实现了三个目的:
其一,确立政治道统与个人权威――陈岩石作为革命历史的“活化石”,其讲述的“背炸药包是共产党员的特权”等故事,将沙瑞金的政治权力与革命正统性、人民性紧密绑定,赋予其无可辩驳的合法性与道德高度。
其二,打破固有政治生态――那堂党课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号,通过回顾纯粹的革命理想,隐晦地批判和冲击汉东省现有的山头主义、官商勾结等腐败生态,为后续行动铺路。
其三,统一思想与测试反应――党课为所有参会者设定了一个必须共同尊崇的议题和情感基调,沙瑞金也能借此观察李达康、高育良等关键人物的反应,试探各方态度。
这一世,陈岩石让沙瑞金吃了个大亏,肯定不会再让他出这个风头。
所以沙瑞金精心选择了赵德汉案作为突破口。
选择陈岩石是温和路线,选择具体案例则是更激进的选择。
上一世的沙瑞金没有祁同伟这样能隐隐与他分庭抗礼的对手,也没有因为一一六事件被上级批评,自然可以更加从容。
而现在,他没有那份心态和底气了。
其实在汉东,丁义珍案比赵德汉案更合适。
但在高育良和祁同伟隐隐合流的前提下,他不想再刺激李达康了。
刚才李达康要检讨被他打断,也是这个原因。
要知道,一一六事件的性质可比上一世严重多了,已经影响到上级对他的评价。但他依然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这就是成熟政治人物的基本素养――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倾泻情绪毫无意义。
他在会上严厉批评李达康,固然可以让李达康灰头土脸,但对事情有什么改变吗?能让上级收回对他的评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