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坐落在京州市中心,红墙灰瓦,古柏森森,一派庄严肃穆。
侯亮平跟着季昌明的车进了大院,一路畅通无阻――省检察院的车牌在这里自然是熟面孔。
车子在一号楼前停下,两人下车,沿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一号楼是省委常委办公的地方,五层的建筑,外观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落款都是名家手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是从哪里飘出来的。
省委书记办公室在五楼最东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看见季昌明和侯亮平走过来,微微点头示意,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侯亮平跨进门槛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办公室很大,少说也有六七十平米。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文件、电话和一盏绿罩台灯,收拾得井井有条。
书桌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盒。
左手边是一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中间摆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右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地市县区。
窗户很大,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暖色。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片勃勃生机。
侯亮平暗暗感叹,他岳父钟正国的办公室他没去过,但这些年也见识过一些省部级高官的办公场所,都没有这里气派。
想想也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和京城那些部委里的官员相比,到底还是更自由些。
天高皇帝远嘛。
此时沙瑞金还没有到,两人被工作人员引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又端来两杯热茶。
“沙书记马上就到,二位稍等。”工作人员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侯亮平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入口清香回甘。
他看了一眼季昌明,发现这位老检察长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
侯亮平暗暗佩服。
这就是老狐狸的定力。
他自己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毕竟是省委书记亲自召见。虽说有岳父的背景打底,又有最高检的背书,但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沙瑞金是什么态度,支持还是敷衍,重用还是晾着,全在今天这一场谈话里。
要知道,他的组织关系已经调到汉东了,沙瑞金可以决定他的升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侯亮平感觉自己像是坐在烤炉上,每一秒都是煎熬。
刚过十点,外面传来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人。
侯亮平立刻站起身来。
来人正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五十七八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两鬓微微染霜,目光深邃而锐利。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穿着朴素,但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觑。
龙行虎步,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老季!”沙瑞金一进门就笑着招呼,声音洪亮而亲切,“坐,坐,别站着。”
季昌明连忙迎上去,微微欠身:“您好,沙书记!”又转向沙瑞金身后的青年人,主动伸出手:“你好,白处长。”
那年轻人正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白景文,沙瑞金的大秘。
他推了推眼镜,客气地和季昌明握了握手,然后退到一旁,默默地站着。
侯亮平也跟着站起身来,但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等季昌明的介绍。
这是官场上的规矩。两个不认识的人初次见面,要由中间人把地位低的一方介绍给地位高的。地位低的一方,也要等介绍完毕之后,才能和对方打招呼。
归根结底,这是为了给地位高的人更多的信息和主动权。
如果季昌明还没有介绍,侯亮平就跟着季昌明问好,而沙瑞金事情多,只记得他姓侯了,怎么回复呢?难道还回“你好,侯局长”吗?要是只记得叫什么什么平呢?还要问季昌明这是谁吗?明明是沙瑞金请人来的。
当然,以沙瑞金的级别和记忆力,不可能连自己亲自点名要见的人都忘了。
但防患于未然,小心无大错。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在这个系统里待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关注这些细节,揣摩领导的心意。反倒是那些不注重这些的人,成了异类。
权力会将人异化。
果然,季昌明很快接上了话头:“沙书记,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最高检派来的侯亮平同志。”
侯亮平这才上前一步,恭敬地伸出双手:“您好,沙书记。”
沙瑞金和他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辛苦了,亮平同志。待会儿我还有个会,让你们跑一趟,辛苦了。”
无用但必不可少的客套话。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
季昌明拉着侯亮平坐在了沙瑞金右手边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侧对面。
毕竟沙瑞金点名见的是侯亮平。
沙瑞金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靠,双腿微微分开,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道:
“来得好啊。我也刚到汉东来,算上今天也就二十六天。这二十六天,全在下面的区县转悠,看一看,听一听,到处走走,搞搞调研。不能刚来不了解情况,就指手画脚嘛。”
侯亮平不假思索地点头:“是。”
季昌明眼皮微微一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你也敢搭话?你是同意沙瑞金“不了解情况就不能做决定”,还是同意他“做决定就是指手画脚”?
侯亮平似乎感受到了季昌明的目光,笑着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摆在膝盖上,做出一副准备记录的姿态。
季昌明:“……”
你还要记下来?要不要让沙书记签字画押?
沙瑞金的笑容微微一滞,摆了摆手:“不用记,没那么重要。用脑子记就行了。”
(上面是电视剧原台词,一字未改,附图一张。)
侯亮平收起笔记本,笑着点了点头。
沙瑞金倒是不计较,也跟着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二十六天里,发生了不少事。一是恶名远播的一一六事件。”
侯亮平接话道:“那天晚上,我在京城也看到了大风厂的现场视频。”
沙瑞金点点头:“所以我说是恶名远播嘛。还有就是,‘意外’了一位腐败的副市长丁义珍。”他特意在“意外”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侯亮平听出了弦外之音,顺着说道:“这个腐败的副市长,好像是被汉东省某一位身居高位的人通风报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