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季昌明神色一凛。这小子,胆子真大。
沙瑞金依旧没有动怒,而是双手一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这件事,你们秦局长给我打过电话。这是人家给我这个新来的省委书记送的见面礼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好吧,我照单全收。不收也没办法,人家硬塞过来的。”
侯亮平和季昌明都陪着笑。
沙瑞金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个时候,最高检把你派过来了。亮平同志,这是雪中送炭啊。我代表汉东省委,对你的到来表示真诚的欢迎。”
侯亮平心头一热,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沙书记,感谢汉东省委和您的信任。”
沙瑞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亮平同志,昌明同志,我们省委对你们检察院的反贪工作,有几个要求。”
季昌明和侯亮平同时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然,都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第一,”沙瑞金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汉东省的反贪工作,从今天开始,上不封顶。不管查到什么人,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干部,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第二,”沙瑞金又竖起一根手指,“下不保底。老虎要打,苍蝇也要拍……”
听话要听音。
上不封顶,下不保底。
两句话当然都重要,但对于沙瑞金来说,分量是不一样的。
对于省反贪局来说,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下面区县的局长、镇长贪腐,那是下一级甚至下下一级反贪局的事。
省反贪局要是天天去抓科级干部,那还叫什么省反贪局?
不是说低级官员贪腐不重要,而是说,如果沙瑞金想强调这方面的工作,应该是找高育良,然后在省政法系统工作会议上传达省委指示。
而他今天单独把侯亮平和季昌明叫来,说的这两句话,真正的重点只有一个――
上不封顶。
要有大动作了。
侯亮平心头涌起一阵兴奋。
季昌明的心情却复杂得多。
沙书记刚调研回来就下了这样的指示,恐怕纪委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多事之秋啊。
沙瑞金继续说道:“还有,要注重抓现行犯罪。比如像丁义珍那样,十八大之后还不收手的家伙,要坚决抓。”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同时,也不要放过历史遗留问题。那些腐败掉的干部,只要证据确凿,也要依法处理。没有什么安全着陆之说。咱不管他是哪个团伙、哪个山头的。”
季昌明心中一凛。
团伙、山头、历史遗留问题、没有安全着陆。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要“反攻倒算”啊。
而且几乎是点明了,就是要抓那些团伙、山头的历史遗留问题。
汉东省最大的团伙是谁?最高的山头是谁?
季昌明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掩饰住眼底的惊涛骇浪。
侯亮平也在暗暗思索。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好像懂了。
记下来,回去问问小艾。
沙瑞金说完这些,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得去开会了。”
季昌明连忙起身,说了一通“一定落实省委和沙书记指示精神”的场面话。
沙瑞金含笑点头,和两人一一握手。
轮到侯亮平的时候,他特意多握了两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放低了几分:“亮平同志,遇到什么问题,有困难,你可以直接找我。”
侯亮平心头一震,连忙答道:“知道了,沙书记。”
沙瑞金松开手,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白景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低声汇报着待会儿常委会的议程。
沙瑞金一边走一边听着,微微点头,脑子里却在想着刚才那场谈话。
侯亮平这个人,简单,直接,有冲劲,但城府不深。
说好听点叫赤子之心,说难听点叫愣头青。
不过这样也好。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刀。
刀,锋利就行,不用那么聪明。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要是常委会上的那些老狐狸,都像这个愣头青一样好对付就好了。
房间里只剩下季昌明和侯亮平两个人。
两人目送沙瑞金离去,各怀心事。
季昌明望着那沙瑞金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风浪要起来了。
他在检察系统干了一辈子,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眼看就要退休了,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赶上这么一出大戏。
他还能安全走到对岸吗?
侯亮平的心思却完全不同。
他回味着刚才沙瑞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越想越觉得兴奋。
“有困难可以直接找我”――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这是给了他越两级汇报的权力!
这说明沙瑞金对他很满意,很信任,很支持。
今天这场谈话,他表现得应该不错吧?
两人各怀心思,准备离开省委回检察院工作,却遇到了来开常委会的祁同伟。
祁同伟主动开口打招呼:“季检察长,亮平。”
两人都连忙收敛自己的想法,上前问好:“祁省长。”“祁省长好。”
祁同伟看了一眼他们出来的方向,说道:“从沙书记那里出来?”
季昌明笑着开口:“是的,沙书记点名要见一下新来的反贪局长侯亮平同志。”
跟在身后的秘书黄乔松提醒道:“省长,会议时间要到了。”
祁同伟点点头,转头笑着对侯亮平道:“亮平啊,你这次来汉东,还没去高老师家拜访吧?我一会和老师说一声,你今天下班先别走,我接你一块去老师家蹭个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