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全身心都在贵人身上的方守朴等人,则领着此人在书院中‘视察’……
夜风微凉,方守朴却腰板挺的笔直,在破旧的书院环境衬托下,倒真显出几分艰苦办学的模样来。
他领着那位贵人进入学堂,所有书院弟子都放下书籍,正襟危坐地盯着方守朴一行人。
那贵人微微颔首,紧接着眉头微蹙。
难怪……萍州书院年年垫底,就这办学条件,能不垫底吗?
“呜呜~”
突然方守朴抽泣的声音响起,贵人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方守朴。
怎么哭泣来了?
便见方守朴院长抚摸着一张缺了角的讲桌,道:“先生您看这学堂的桌椅,还是老夫刚来书院那年置办的,一用就是二十年,桌腿断了用木条钉上,桌面裂了用浆糊粘上,能用的绝不扔。”
他顿了顿,用袖袍擦了下眼角,苦涩道:“倒不是买不起新的,是老夫想着,让学生们吃点苦不是坏事。将来他们走出书院,到了官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苦,算什么?”
那贵人愣了愣神,目光从缺角的讲桌,再到学堂那糊着补丁的窗户,最后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排缺了口的瓦缸。
他微微点头,生出几分同情,感叹道:“方院长真是用心良苦啊!”
“用心良苦谈不上。”
方守朴叹了口气,引着贵人走出学堂,指着藏的方向:“先生您再看看藏,那里的书卷,大多还是老夫年轻时攒下的,翻了几十年,脱线缺页,可学生们照样读,照样抄,没人嫌旧,没人嫌破。”
“所以老夫有时候想,我坚持办这书院到底图什么?图名?萍州书院年年考评倒数第一,哪有名可图?图利?老夫在这破书院待了二十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被宁默剪了好几道口子的棉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可每次看到那些学生,看到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睛,看到他们读书读到深夜还不肯熄灯,老夫就觉得,这座书院不能倒,再苦再难也得撑下去。”
那贵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方守朴身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方院长,没想到萍州书院办学如此艰难……听闻贵书院要改制,想来处处都需要银子,我愿赠三千两,略尽绵力。”
方守朴眼睛猛地一亮,差点脱口而出“谢陛下”,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可那微微颤抖的胡须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先生厚意,老夫感激不尽。只是……”
他欲又止,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只是什么?”贵人问。
方守朴叹了口气:“不瞒先生说,书院改制,牵涉甚广,朝廷虽会拨银,可僧多粥少,三千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期待:“老夫斗胆,先生若能再……再赠与些银子,老夫便感激不尽了。”
他当然不能直接说……陛下您再多给点。
只能假装对方是个有钱人,让他多捐赠点……
那贵人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方院长倒是实诚,银子的事,我记下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冒昧问一句,你们书院的改制,到底写了什么?竟能拿下考评榜首。”
方守朴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心中满是疑惑。
这次书院考评的考题和答卷,不是陛下您亲自定的吗?怎么还问自己?
“先生……您不知道?”方守朴试探着问。
贵人眉头微微蹙起:“我应该知道吗?”
他感到疑惑,自己是大禹抚远侯,平日里管的是京城的城防和抚远侯府那一亩三分地,这种涉及朝廷教育大计的事,他哪有机会接触?
考评结果虽已张榜,可策论的内容是保密的。
他今日来,一来是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诗仙宁默到底为人如何,怎么就被萍州书院给培养出来了。
二来自然是想替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闺女物色物色……
至于萍州书院拿了榜首,写了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而此刻。
院长方守朴的心里却在飞速转着念头。
眼前这位,气度不凡,随从亦步亦趋,连问的问题都直指改制核心,不是陛下还能是谁?
这明显是陛下在考验他!
今晚的微服私访,就是冲着改制的核心来的……
方守朴心里有了数,腰板挺得更直了,声音也沉稳了几分,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先生既然问起,老夫不敢隐瞒。”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改制之要,在破门户之见。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门入,门阀子弟无才而占其位,此等积弊,非破不可。”
“朝廷设学,本为天下储材,非为某家某族养士。”
他说得很慢,几乎把宁默帮他梳理的那些纲目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从设公费名额以济寒门到开预科之制以补短板,从倡实学以启民智,再到选官派教习,立公开考评……
越说,那贵人的脸色就越白。
这是什么改制?
这是自己能听的吗?
他又不是陛下,他是抚远侯高永。
在这京城混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小的侍卫一步步爬到侯爵之位,靠的不是本事,是站队。
他比谁都清楚,门阀世家盘踞朝堂,根深蒂固,谁动他们的根基,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而眼前这个破书院的院长,居然要刨门阀的根?
高永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