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贵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守朴身上,“方院长在这样的条件下办学二十年,培养出宁默这等人才,实在令人敬佩。”
方守朴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是宁默自己有本事,老夫不过是尽了本分。”
他说着,偷偷看了宁默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看,陛下是专程来看你的。
宁默站在一旁,露出标准的假笑。
他心里却在想……这人到底是谁?排场不小,对书院改制这么感兴趣……
“方院长,在下冒昧问一句,宁公子如今可在书院?”那贵人忽然开口。
“在在在!”
方守朴连声应着,连忙朝宁默招手,“宁默,过来见过这位贵客。”
宁默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名叫他,便走上前,拱手行礼:“学生宁默,见过先生。”
那贵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
“果然一表人才。”
他点了点头,又问道,“宁公子,听闻你在望江楼诗会上,拒绝了所有门阀世家的招揽?”
宁默神色不变:“学生是读书人,读书人的本分是把书读好,把学问做扎实。至于招揽,学生暂时不考虑。”
那贵人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看了宁默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欣赏。
宁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诗仙,倒像是在看……女婿?
他正胡思乱想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又走进来两道人影。
这一看,宁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
正主来了!
此刻,大禹皇帝赵恒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袍,头戴方巾,背着双手,正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
身后跟着安庆,穿着一身青色短打,微微躬着身,低眉顺目,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这一老一少,像极了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可宁默一眼就认出来了。
陛下居然真的来了,而且身边只带了安庆一个人。
再看看院长和老夫子们,正拉着那个不知身份的贵人嘘寒问暖,超其他地方带,似乎是视察去了……哪里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宁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迈步朝院门走去。
他没有跑,没有慌,步履从容,像寻常散步一样走到赵恒面前。
“这位先生……”
宁默微微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只有两人能听见,“夜寒露重,您是该去茶室喝盏热茶,还是先在院中走走?”
赵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这小子,机灵。
“先走走吧。”
赵恒负手而行,目光在院中慢慢扫过。
安庆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只是用眼神跟宁默打了个招呼。
宁默落后半步陪在旁边,也不说话。
院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学堂里隐约传出的读书声。
赵恒走得很慢,每走到一处,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学堂的桌椅破了,藏的书卷旧了,后院那尊香炉缺了耳朵,廊下的灯笼贴着补丁。
可他看到这些的时候,眼中有光。
那光,不是嫌弃,不是同情,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以及“果然如此”的欣慰。
“你们书院,确实不容易。”赵恒开口,声音平静。
宁默微微躬身:“陛下看出来了。”
“叫先生。”赵恒侧头看了他一眼。
宁默心头一凛,连忙改口:“先生说的是……”
他顿了顿,正色道:“书院虽破,可学生们的书没有白读,夫子们的心没有白费。方院长在这座书院撑了二十年,从青丝熬到白发,从未想过放弃。不是因为他不怕苦,是因为他觉得,这座书院不该倒。”
赵恒点了点头,负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廊下那盏贴着补丁的灯笼问:“这灯笼是谁糊的?”
宁默愣了一下:“应该是书院的学生。”
“手艺不错。”
赵恒笑了笑,“补丁打得齐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宁默心头一动。
这是真夸书院穷?
还是在调戏……书院作假用心了?
这……
“咳……先生,方院长他们还在那边……”
宁默干咳了一声,看了一眼院门口那群还围着假陛下嘘寒问暖的众人,略有些头疼。
“让他们忙。”
赵恒摆摆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朕……我也想看看,你们书院的院长,到底有多热情。”
宁默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陛下这分明是在看戏,很显然……陛下可能知道他们知道陛下会来。
合着白演了?
宁默看了眼方守朴和众夫子一群人,心里默默祈祷:院长啊院长,可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