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帘幕后。
一间雅致的厢房里,檀香袅袅。
窗前站着一个女子,一袭素衣,长发如瀑。
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清冷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唇色如樱。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宁默,看了很久,许久才回过神来,欠身揖礼道:“宁公子,久仰大名。”
宁默还了一礼:“苏姑娘客气。”
苏晚凝随后轻声道:“进来坐吧。”
宁默走进厢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晚凝在他对面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那首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我听第一遍的时候,就想见见写诗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怅然,“没想到,差点就闹出乌龙了……”
宁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苏姑娘见笑了。”
苏晚凝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个韩子立抄袭你的诗,你本可以当场揭穿他,可你没有,而是等他出了风头,等他被我邀请入幕才站出来……”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还是……想让他摔得更狠?”
宁默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都有。”
苏晚凝怔了怔,随即掩嘴轻笑。
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安静的厢房里回荡,宁默内心忍不住一荡。
真是个小狐狸精啊!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看着宁默,继续说道:“后面你念的那两首诗……也是你写的?”
宁默脸皮不打算要了,点头道:“是。”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她喃喃念着,忽然问道:“宁公子,你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不是正处在很难的时候?”
宁默沉默了一瞬。
不太清楚……
毕竟这首诗是李白前辈的,至于他搬运的时候……当时他在湘南周府当奴仆,生死不由己,前程不知在何处。
说难,那是真的难。
而这个姑娘居然能够感觉的出自己当时的处境……知心人啊!
“是。”他再次点头。
苏晚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问:“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宁默放下茶盏,想了想,说:“想着总会好的。”
苏晚凝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宁默笑了笑,“人在最难的时候,其实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唯一能信的,就是明天会更好。信着信着,就真的好了。”
苏晚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在这揽月阁待了大半年,见过无数人,有高官,有才子,有富商,有纨绔。
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不容易,每个人都在诉苦。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想着总会好的”,然后真的就好起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色洒进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落在她那张清冷美丽的脸庞上。
她回头看着宁默,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以后,你若是有空,随时可以来坐坐……”
宁默看着她,看着月色下那张清冷的脸,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点头道:“好。”
苏晚凝侧头看着身旁的宁默,许久没有说话。
厢房里,檀香袅袅。
许久。
“宁公子,想听曲子吗?”苏晚凝突然开口问道。
宁默一怔:“苏姑娘愿意弹?”
勾栏听曲勾栏听曲,来了勾栏不听曲怎么行?
“今日你是入幕之宾,想听什么,我都弹,哪怕是吹……也可以!”
她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宁默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随便吹什么都行。”
苏晚凝怔了怔,俏脸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嘶!
宁默心中倒抽亮起,知道苏晚凝肯定懂自己的意思,当下也是有点蠢蠢欲动……
但想到才刚认识人家,感情都没培养出来,这就变味了。
毕竟自己也是个正人君子,不是那种人。
于是便一本正经道:“还是弹曲子吧!”
“好!”
苏晚凝轻笑,然后在琴前坐下。
她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琴声皱起。
那琴声,清清冷冷,像山间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流。又像深秋的落叶,飘飘荡荡地落。
宁默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苏姑娘,我为你填个词吧。”
苏晚凝的手指微微一顿,琴声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宁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还会填词?”
“试试。”
宁默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铺着宣纸,笔墨齐备,他挽起袖子,提笔蘸墨。
苏晚凝没有继续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专注得像是在写什么了不得的文章。
笔尖落下。
苏晚凝起身走了过去,看着宁默写的字,神色微微一变……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苏晚凝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轻。
念到“凄凄惨惨戚戚”时,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