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林启和王泰还是感到一阵寒意。活人祭祀,而且是如此规模、如此制度化的血腥祭祀,这文明程度可能很高,但其残酷性也远超想象。
“他们自称什么?那些建造金字塔的人?”林启问。
老萨满说了几个音节,听起来像是“墨西卡”或“阿兹特克”。塔基马补充,从南方来的商人提到过,那些强大的人,是一个“三国同盟”的首领,都城在一个巨大的湖上,城市比森林里的树木还多。
“除了这些战神之子,南方还有别的……不一样的人吗?”林启想起之前渔村换到的绿松石珠子,工艺不太像中美洲风格。
“有。”老萨满想了想,“在更南边的丛林里,靠近温暖的海。那里的人,皮肤更黄些,个子更矮。他们也会造石头金字塔,但更喜欢雕刻石头,在石头上画画、写字(玛雅象形文字)。他们计算星星和日历的本事,连太阳的子民也佩服。他们也有活祭,但好像……没那么多。他们更喜欢用橡胶球玩游戏,赢家获得荣誉,输家有时会……死。”
玛雅文明。林启基本确定了。
“那么,从海上,从西边的大海,有没有别的人来过?”林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格里高利发现的岩画帆船,还有卡维克提到的“西边来的陌生人”。
老萨满和塔基马对视一眼,都露出困惑的表情,缓缓摇头。
“很久很久以前,祖先传说里,似乎有‘白皮肤、黄胡子、乘着有翅膀的船’的人从日落的方向来过海边,但很快消失了,再也没回来。那是比爷爷的爷爷还老的故事了,真假不知道。”
白皮肤、黄胡子、有翅膀的船(有帆的船)――维京人?他们真的到达过这里?但显然,没有留下持续的影响。
情报基本清晰了。南方存在至少两个强大的文明:好战、实行大规模人祭、以湖上都城为中心的阿兹特克;以及更擅长天文、数学、雕刻,相对“文雅”些的玛雅城邦。两者都有活祭传统,但程度可能不同。而且,有零星的证据显示,更早的北欧航海者可能曾抵达北美东北海岸,但未深入。
“感谢您告诉我这些,这对我非常重要。”林启郑重地对老萨满和塔基马行礼,然后让王泰取来一把精钢短剑和一面最大的铜镜,赠送给塔基马大祭司。
“这是我们友谊的信物。我们可能会继续南下,去您说的那些地方看看。如果可能,我们希望能建立和平的贸易,用我们的货物,交换南方的黄金、可可、还有知识。我们不喜欢战争,也不赞同用活人祭祀。但我们会保护自己。”
塔基马接过礼物,抚摸着光滑的剑身和明亮的镜面,沉默良久,才说:“尊贵的海上客人,你们的力量,我看到了(指火铳和蒸汽船)。你们的礼物,我收到了。你们的愿望,我听到了。但我必须警告你们――”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继续南下,将进入‘战神之地’。那里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力量和贡品。鲜血浇灌的玉米,长得格外高大。黄金映照的阳光,格外刺眼。你们要小心,非常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林启的船队与“三文鱼之跃”部落进行了深入交流。
宋国的农匠在田边,仔细研究了“三姐妹种植法”,赞不绝口。他们指导部落如何制作简单的堆肥坑,将鱼内脏、草木灰、落叶混合发酵,提高肥力。介绍了轮作的概念,建议在种过几年玉米的地里换种豆类或休耕,恢复地力。这些简单但实用的知识,让塔基马和部落老农人茅塞顿开。
本地人则教宋人识别更多有用的植物:除了辣椒,还有开着黄花、果实能榨油的向日葵;叶子能卷起来吸、让人晕乎乎的烟草;以及多种有药用价值的草药。
宋国工匠则帮助改进了部落的石磨,让磨玉米粉更省力。演示了如何用铁制工具更高效地加工木材、鞣制皮革。
贸易也正式展开。船队在河边一处平坦地建立了第二个临时营地,竖起“宋”字旗。用铁器、布匹、盐、小镜子,交换部落的粮食(玉米、豆子、南瓜干)、熏鱼、皮毛、草药,以及林启特别要求收集的各种作物种子。
林启特意划出一块地,让随行农匠将玉米、豆子、南瓜、辣椒、向日葵、烟草的种子,小心地播种下去,记录生长情况。他要带回能成活的种子,而不仅仅是干种子。
一天,负责交易的王泰拿着一小袋东西来找林启,表情古怪。
“王爷,您看这个。一个部落老人拿来换针线的,说是他年轻时从南方商人那里得来的,一直留着。”
林启接过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块不规则、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属疙瘩。
天然金块。
虽然不大,但成色极好。
“他说是从南边‘太阳泪’河里捡的。这样的石头,南边山里很多。”王泰低声道。
金矿。果然。美洲的黄金,还未被大规模开采。
“收好,多换点。”林启平静地说,但心中已然波澜起伏。黄金、白银、还有那会燃烧的黑水(石油)……这片新大陆的富饶,远超想象。
文化交流也在无声进行。宋国水手对独木舟充满好奇,几个胆大的在部落青年指导下,尝试驾驶,结果在平缓河面上都划得东倒西歪,引来善意的哄笑。部落的年轻人则对宋军的铠甲、刀剑、整齐的队列充满羡慕,尤其是一个叫“灰熊”的壮实青年,整天围着王泰转,想学刀法。
夜晚,河边营地燃起篝火。宋国乐师吹起笛子,弹起琵琶。部落的鼓手敲起皮鼓,男女青年跳起模仿狩猎和捕鱼的舞蹈。奇拉成了最忙的人,两边翻译歌词和故事。
一天晚上,王泰来报,神色有些为难。
“王爷,有个事……咱们军里一个火铳手,叫赵狗儿的,想……想留下。”
“留下?为什么?”林启皱眉。
“他……他跟部落里一个叫‘晨星’的姑娘好上了。”王泰挠头,“那姑娘是塔基马大祭司的孙女,据说很能干。赵狗儿说,他愿意脱了军籍,留在这里,跟晨星过日子。他说……这里挺好,有地种,有鱼打,人实在。他家里也没人了。”
林启沉默片刻。赵狗儿他有点印象,河北人,老实本分,火铳打得挺准。
“叫他和那姑娘过来。”
赵狗儿和晨星来了。赵狗儿二十出头,黑红脸膛,紧张地低着头。晨星是个健康的姑娘,小麦色皮肤,大眼睛,毫不怯场地站在赵狗儿身边,好奇地看着林启。
“你想好了?留在这里,远离故土,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了。语不通,习俗不同,日子会很难。”林启看着赵狗儿。
“王爷,我想好了。”赵狗儿抬起头,眼神坚定,“晨星不嫌弃俺是外来的,教俺说话,教俺种地。这里……有奔头。俺会好好待她,也会把咱宋人的手艺教给这里的人。以后……以后王爷要是回来,俺还在!”
晨星虽然听不懂全部,但明白大概意思,用力点头,握住赵狗儿的手。
林启看着这对年轻人,心中感慨。这就是最自然的文化融合吧,始于最朴素的情感。
“好。准你退役。赏你安家银五十两,铁制农具一套,布匹两匹,盐一袋。以后,你就是大宋留在美洲的第一个平民。记住,你曾是宋军一员,莫要丢了大宋的脸,也要尊重这里的规矩,好好过日子。”
“谢王爷恩典!”赵狗儿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晨星也跟着跪下。
“起来吧。”林启扶起他们,“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这件事在部落和宋军中引起了不小反响。有人觉得赵狗儿傻,有人羡慕。但无形中,两个群体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一些。
在哥伦比亚河畔停留了十天后,船队准备再次启航。
临行前夜,塔基马大祭司为林启举行了送行仪式。没有活祭,只有祈祷和歌唱。
“尊贵的海上朋友,愿雷鸟为你们指引方向,愿鲑神为你们带来丰饶,愿熊灵赐予你们勇气。”塔基马将一串用鹰羽和贝壳制成的项链戴在林启脖子上,“如果你们在南方遇到无法渡过的难关,记住,这里永远是朋友的土地。”
“谢谢,塔基马大祭司。”林启郑重道,“我们会小心。也请你们保重。留下的士兵和工匠,会帮助你们建设,保护村庄。我们带回的南方消息,也会分享给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漆黑的夜空:“如果我们能找到和平贸易的方法,也许有一天,从最北的冰原,到最南的太阳之地,都能通过商路连接起来。你们熏制的鲑鱼,可以卖到万里之外。南方的黄金和可可,也能来到这里。那将是所有人的富足。”
塔基马眼中闪烁着光,缓缓点头:“那将是神灵也未曾赐予的景象。愿你们成功。”
清晨,薄雾笼罩大河。
“破浪号”的蒸汽机发出低吼,缓缓驶离岸边新建的简陋码头。
岸上,塔基马大祭司带领全体族人,肃立送行。赵狗儿和晨星站在人群中,用力挥手。平滋子站在营地高处,轻轻抚着肚子,目送船只远去。
奇可站在林启身边,忽然轻轻哼唱起一首因纽特人的鲸歌,调子悠长苍凉,渐渐融入大河的水声和蒸汽机的轰鸣中。
船队劈开浑浊的河水,向着东南,向着那片传说中充满黄金、金字塔、血腥祭祀与古老文明的陌生大陆,坚定驶去。
林启手中,摩挲着塔基马赠送的那几粒可可豆。
中美洲,我们来了。
阿兹特克,玛雅……你们,准备好迎接来自东方的客人了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