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沿着海岸又航行了三天。
按照那个渔村头领的指引,他们一直在寻找那条“大河”的入海口。第四天清晨,t望哨激动的声音从桅杆顶上传来:
“正前方!有河口!好宽的河!水是黄的!”
林启快步登上舰桥,举起望远镜。
前方,海岸线在这里向内凹进,形成一个巨大的喇叭口。浑浊的土黄色河水,与蔚蓝的海水相互冲撞、交融,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绵延数里。河面宽阔得惊人,目测不下四五里,烟波浩渺,水汽氤氲。这就是哥伦比亚河――北美西海岸流量最大的河流,一路劈开喀斯喀特山脉和海岸山脉,从落基山深处奔涌而来,在此投入太平洋的怀抱。
“乖乖,这河面,比咱们长江下游还宽些!”王破虏咂舌。
“水是黄的,说明上游水土流失严重,也说明流域广大,土地肥沃。”林启放下望远镜,心中激荡。找到这条河,就意味着找到了深入北美内陆的钥匙,也意味着,离那些“种黄色珠子”的农耕文明更近了。
“传令,船队河口外下锚。‘破浪’、‘镇海’两舰警戒外海。其余船只,准备逆流而上。王泰,派两艘交通艇,先行探路,注意浅滩暗礁,寻找合适泊地。”
“是!”
探路很顺利。河口虽然宽阔,但中心水道很深,足够“探海号”这样的中型帆船航行。河水流速平缓,正是夏季丰水期。沿岸是茂密的温带雨林,偶尔能看到林间空地上飘起的炊烟。
船队以“探海号”为前导,后面跟着几艘较小的运输船,缓缓驶入河口,逆流而上。蒸汽机的轰鸣在两岸山谷间回荡,惊起成群的水鸟。
航行不到十里,两岸的景象开始变化。
森林依旧茂密,但河畔出现了大片被清理过的土地。不是刀耕火种的杂乱痕迹,而是整齐的田垄。
田里种植的作物,让所有宋人瞪大了眼睛。
一种高大的草本植物,茎秆比人还高,顶部抽出雄穗,叶腋间结着被层层苞叶包裹的硕大棒子――玉米。
一种爬藤植物,顺着插在地里的木杆向上缠绕,开着紫色或白色的小花,已经结出细长的豆荚――菜豆。
还有一种贴着地面蔓生的植物,叶子肥大,开着黄色的喇叭花,结出或圆或长的果实――南瓜。
三种作物并非分开种植,而是混种在一起。玉米秆是天然的豆架,豆子爬上去,固氮养地。南瓜藤蔓铺满地面,抑制杂草,保持水分。
“王爷,您看!这……这真是庄稼地!”王泰指着岸上,声音都变了调。在蛮荒的新大陆看到如此规整的农田,那种冲击力,不亚于在北极看到蒸汽船。
“三姐妹种植法。”林启低声说,心中感慨。这是美洲原住民数千年农业智慧的结晶,高效、可持续。玉米、豆子、南瓜,这三种后来养活全世界数亿人口的美洲作物,此刻就在他眼前,生机勃勃。
“靠岸,找个平缓处停泊。”林启下令,“派人上岸接触,注意态度,我们是客。”
船队在一处河湾平缓处下锚。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与之前渔村的猎人不同,这里的人肤色更深些,穿着也更好。男人大多在腰间围着鞣制过的鹿皮,上身有时披着某种植物纤维编织的短衣。女人穿着长及膝盖的皮裙或编织裙,头上戴着用贝壳、羽毛装饰的发带。他们手里拿着农具(木锄、骨铲)或鱼叉,好奇而警惕地看着这些逆流而上的“巨船”和“无帆自动的小船”。
林启没有让大队人马贸然上岸。他让王泰、奇可,带着四名护卫,抬着几口铁锅、几匹棉布和几串玻璃珠,乘小艇靠岸。
岸边的人群分开,一个头戴羽冠、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贝壳项链的老者,在几个壮年男子的簇拥下走上前。他脸上皱纹深刻,目光睿智而沉稳,看样子是部落的首领或长老。
奇可用因纽特语试着沟通,对方摇头。她又用从渔村学来的几个词汇打招呼,老者听懂了,用发音奇特但能听出是同类语的话回应。
沟通勉强建立。奇可的语天赋再次发挥作用,她飞快地学习着新词汇,加上手势,很快弄明白:这里是“奇努克”人的一个部落,叫“三文鱼之跃”部落。老者是部落的大祭司兼智者,名叫“塔基马”(意为雷声)。
塔基马大祭司对铁锅和布匹很感兴趣,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奇可这个明显是北方“冰原人”的少女,居然能和这些“乘着会叫的木头房子从海上来”的陌生人一起,还能说几种话。
林启通过奇可表明来意:探索,交友,贸易。他指着田里的玉米,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粮食(船上带的稻米和粟米样品),表示对农业的兴趣。
塔基马大祭司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村落方向。
村落建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处高地上,背风向阳。几十座长屋错落分布。这些长屋用巨大的原木(主要是雪松)做骨架,木板做墙壁,树皮或厚草做顶,长度可达十几丈,宽三四丈,像个巨大的长方形盒子。每座长屋可以容纳数个有血缘关系的家庭,中间有公共火塘,两侧是各家的私密空间。
走进一座长屋,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明亮。屋顶有排烟孔,地面夯实,铺着干草和兽皮。墙上挂着渔网、农具、皮毛,还有编织精美的筐篮。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皮革、干草和人群聚居的温暖气息。
塔基马大祭司请林启等人坐在火塘边的兽皮上。几个妇女端来食物:烤玉米饼(用石磨将玉米磨成粉,和水烤成)、豆子汤(加了某种块茎和野菜)、烤鲑鱼,还有一碟切碎的新鲜红色小果子。
林启先尝了玉米饼。口感粗糙,有点硬,但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豆子汤很浓郁,有股土腥味,但能接受。烤鲑鱼很美味。最后,他好奇地蘸了一点那红色果子碎末,放入口中――
轰!
一股强烈的、从未体验过的灼烧感瞬间在舌尖炸开!辣!不是姜的辛辣,不是花椒的麻,是一种纯粹的、火辣辣的痛感,直冲鼻腔和脑门!
“咳咳!”林启猝不及防,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塔基马和周围的人都笑了,善意的那种。大祭司指了指那红色果子,做了个“小心,很烈”的手势。
“辣椒……”林启灌了好几口水,才缓过劲,但舌根残留的灼热感和一种奇特的舒畅感,让他意识到这玩意儿的潜力――绝佳的调味品,还能驱寒、开胃、甚至防腐。
看到林启的反应,塔基马大祭司似乎很满意。他让妇人又端来一小碟黑乎乎的、黏稠的酱,示意可以蘸饼吃。林启学乖了,只蘸了一点点。入口是浓郁的咸鲜和发酵的豆香,有点像豆豉,但更复杂――这是用发酵的玉米和豆子做的酱。
饮食的交流打开了话匣。塔基马大祭司带着林启参观村落。他们看到了用石白和木杵加工玉米的妇女,看到了在织布机上用雪松皮纤维编织粗糙布匹的老人,看到了用骨针和筋线缝制皮衣的少女,看到了正在雕刻图腾柱的匠人(图案是雷鸟、熊和鲑鱼)。
最让宋国工匠感兴趣的,是他们保存食物的方法:大量鲑鱼被剖开,用木架撑起,在专门的熏房里用松木慢火熏制,能保存一整年。各种浆果(蓝莓、蔓越莓、萨斯卡通莓)被晒干。块茎(类似土豆的植物)被埋在地窖里过冬。
“智慧。”林启由衷赞叹。这些不是原始蒙昧,这是一套高度适应本地环境的、成熟的生产生活方式。
下午,林启让王泰带人,从船上搬下来更多礼物:铁制锄头、镰刀、斧头,成匹的棉布,大包的盐,还有几面镜子。塔基马大祭司和部落众人欣喜若狂,尤其对铁制农具爱不释手――这能大大减轻耕作和砍伐的劳累。
作为回礼,部落拿出了他们的珍藏:上等的熏鲑鱼、鹿皮、编织精美的筐篮、雕刻的图腾小像,还有一小袋金黄色的、比小米略大的颗粒。
“玉米种子。”塔基马大祭司比划着,又指了指南瓜和豆子,“三姐妹。一起种,好。”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用兽皮小心包裹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深褐色、比花生略大、表面粗糙的豆子。
“这个,从很南边,太阳流泪的地方换来。”塔基马神情变得严肃,拈起一颗,“神之豆。磨碎,加水,加香料,喝了,有力气,忘烦恼。很珍贵,只给最尊贵的客人,和最重大的仪式。”
林启心中一跳。这描述……他接过豆子,闻了闻,有淡淡的酸苦香气。
可可豆。
果然,中美洲文明的物产,已经通过贸易网络,传到了这里。
“太阳流泪的地方?是哪里?”林启立刻追问。
塔基马大祭司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林启、王泰、奇可,以及他自己和部落里最老的萨满。
老萨满脸上涂着白色黏土,眼神浑浊但深邃。他点燃一种有特殊香气的草药,烟雾缭绕中,他开始讲述,塔基马则通过奇可翻译、补充。
“沿着大河(哥伦比亚河)往东南,走上很多很多天,翻过终年积雪的巨山(落基山脉),那边是干燥的高原和沙漠。再往南,越过更多山脉和丛林,就到了‘太阳永不离开的地方’。”
“那里,有巨大的石头城。城里的人,皮肤比我们红,个子矮些,但很壮。他们建造像山一样高的石头金字塔,顶端有神庙,献给太阳神、雨神、战神。他们种很多玉米、豆子、辣椒,还有一种会流出甜蜜汁水的植物(龙舌兰?)。”
“他们有很多黄金,像凝固的阳光,用来做神的衣服和面具。有绿石头(翡翠),比河水还绿。有黑色的、像玻璃一样锋利的石头(黑曜石),做成刀和矛头。”
“他们很强大,有很多战士,征服了很多部落。被征服的部落要进贡黄金、羽毛、可可豆,还有……人。”
说到这里,老萨满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在金字塔顶的神庙里,祭司会用黑曜石刀,剖开俘虏的胸膛,取出还在跳动的心脏,献给太阳神,祈求力量、雨水和胜利。鲜血从金字塔台阶流下,染红大地。他们相信,只有用最珍贵的人心和鲜血,才能让太阳继续每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