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拱元年秋,白未晞渡拒马河,踏入宋境雄州地界。
河水刚及马腹,很是清冽。彪子踩着水下碎石稳步蹚过去,兽蹄带起的水花溅在岸边连片的芦花上,惊起几只灰雀。
对岸的雄州城墙修得高厚规整,青砖包砌的墙身比辽地土筑的州城多了几分规制,城头的“宋”字大旗却被日头晒得发蔫。
堞口后的戍卒缩着肩膀靠在墙根,甲胄边角浮着暗锈,手里的长矛枪头磨得不算亮。
城门口盘查得严,进出百姓的粮袋、包袱都要翻检一遍,墙身上贴着新刷的告示,墨迹未干,写着“坚壁清野、严查细作”八个大字,落款是“知雄州贺”。
贺令图是边地老将,自雍熙北伐后便守着雄州,这大半年来整日忙着增筑烽火台、征发乡兵,城头的梆子从晨敲到暮,把整座城都裹在紧绷绷的空气里。
百姓们低头快步走着,没人敢高声说话。
往南走十里,官道旁的村舍便塌了一半。
土墙被南下的辽骑踹坍了大半,院里的荒草长过膝盖,半熟的谷子倒伏在泥地里发了霉,只剩几只瘦得掉毛的鸡在草里刨虫。
这村子叫瓦桥村,因挨着瓦桥关得名,从前是个热闹的百户村,如今全村只剩几户不愿走的老人。
这里的青壮要么前年北伐殁在了岐沟关,要么被征去修长城口的寨堡,要么拖家带口往南边邢州、洺州逃了。
不过九年光景,曾经富庶的河北边地,民生竟比草原部族还显凄惶。
白未晞看着路上的人。
有的挑着的扁担压弯了肩膀,有的独轮车上坐着腿脚不好的老人,襁褓里的孩子时不时发出啼哭,哭声混着大人的叹气,散在萧瑟的秋风里。
此时路边还蹲着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就着冷水啃榆树皮。
他手上裂记了血口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
他家三亩薄田,今年风调雨顺收了两石谷,税吏拉走一石半正税,还又要了“城防钱”“弓甲钱”各色沿纳杂税。
“往年好歹能剩半石过冬,这两年打仗,什么都往咱们身上摊。”
“听行商说,北边契丹人的税反倒轻了,官府还发耕牛种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路人有人说着话。
白未晞静静听着。
一边是大败之后拆东补西,千斤重担层层下压。一边是轻徭薄赋攒养民力。
通是边关之地,只隔了一条拒马河,日子竟差出了天壤。
路过莫州以南的平安集镇时,白未晞正撞见税吏下乡催历年欠税。
两个差役踹开农户的柴门,把刚收的半袋新谷往麻袋里扛。
差役走后,一个拉着一马车旧书的老者站在路边,摇着头叹气。
“定州李都部署那边催粮催得急,朝廷要守唐河防线,十几万大军好吃用……”
白未晞知道他嘴里的李都部署。
定州都部署李继隆,大宋眼下最能打的边将,也是耶律休哥对峙多年的老对手。
今年他刚接下河北兵权,手里的兵卒多是岐沟关、君子馆两败后的残兵,记打记算不过万余人,却要守住唐河一线数百里防线,顶住耶律休哥的数万铁骑。
庙堂要收复故土,将军要守住国门,层层军令压下来,最终落到底层百姓身上的,就是永无止境的赋税与徭役。
她抬眼望向西边,连绵的烽火台顺着太行山麓一座接一座延伸开去。
一路往西南行,过邢州、磁州,便到了黎阳津渡口。
黄河水浊浪滚滚,卷着泥沙往东奔涌,数十艘渡船在河面上来回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