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正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拳,指节缓缓收起、死死攥紧!
对外的仇怨、对贪官的恨意,早已随王金源的身死尽数宣泄,可事到如今,余下的只有无尽的自责、愧疚与刻骨铭心的悔恨。
早在官仓破开、粮食分发之时,周之栋便暗自揣测过白正的动机,若他只是单纯心怀百姓、想要开仓赈灾,大可早早动手,不必等到百姓流离失所、局势彻底崩坏之际。
那时他便猜测,定是王金源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压榨百姓,尤其是那残酷的柴薪税,彻底逼得白正忍无可忍,最终愤然起事。
如今听完白正的亲口诉说,周之栋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白正身怀绝世身手,却素来低调安分、恪守本分,从不恃强凌弱为非作歹,也正因他太过老实、不愿纷争,才护不住幼子,眼睁睁看着孩子冻饿而亡。
若他稍有歹心仗势行事,旁人根本不敢招惹,他的孩子也绝不会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这哪里是一己私愤,分明是一位走投无路的父亲,最后的绝望怒吼,这般惨痛悲剧,罪魁祸首,终究是苛政害人、贪官当道。
周之栋轻叹一声,温声宽慰:
“节哀.....”
白正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绷的双拳,抬眸望向周之栋,眼底满是沉重。
“若有半分可能,我恨不得亲手将那狗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秦州全境旱灾肆虐、赤地千里,他身居高位、坐拥天下,却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任由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可我心知肚明,此事难如登天,近乎不可能完成,如今郡城局势飘摇,我彻底不知该何去何从,故而专程前来,恳请周大人为我解惑,指点前路!”
话音落下,白正郑重对着周之栋拱手一拜,姿态诚恳。
周之栋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帝王身居九重,漠视苍生、坐视万民受难,确实寒尽人心,失尽天下苍生之望。”
“你所作所为,我无权评判对错,你起事虽始于私愤,可事后开仓放粮、救济满城饥民,给了无数百姓一线活路,仅此一点,你的格局与本心,便远超王金源之流,更胜过那高居庙堂、漠视民生的天子。”
“但眼下最紧要的难题,并非复仇,而是秩序。”
“郡城无主、无人管束,人心最易浮动放肆,长此以往,百姓无人约束肆意妄为乱象丛生,烧杀抢掠和诸般惨剧必将接连频发,如今整座平阳郡城,唯有你能震慑众人、压下这乱象,有你坐镇,歹人不敢放肆百姓方能安分。”
白正心中自然明白周之栋的外之意,是让他挺身而出坐镇掌权,稳住郡城局势。
可他心底真正困惑的,是往后的长远前路.....
是事了拂衣去、孤身远走,就此脱身事外?
还是留下来扎根此地,扛起重担?
周之栋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纠结与迟疑,继续缓缓说道:
“事已至此,你能选择的路,本就不多,所幸大雪封城消息闭塞,平阳郡城动乱的讯息,无法至州城与都城,待朝廷知晓此地变故,起码需数月乃至更久时日,你尚有充足的缓冲时间。”
“你眼下有两条路可选,其一,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你孤身一人悄然远走,此地所有纷争尽数与你无关,无人能追查你的踪迹,从此逍遥世外。”
“其二,留下来盘踞平阳,以此城为根基,扎根立足培育势力,如今秦州全境旱灾重创、百废待兴、处处混乱,朝廷自顾不暇无力管辖,以当今陛下的心性,他只会放任地方糜烂置之不理。”
“三五年之内,你可安心经营此地、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可三五年之后,根基稳固势力成型,便要直面整个大齐朝廷的威压,再无退路。”
周之栋说完,静静看向白正,见他神色未变波澜不惊,便知这些利弊得失,白正早已尽数思虑通透。
白正当即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我纵然满心愤恨想要推翻昏君,也深知此事绝无可能,我亲自练兵整顿,倾尽全城之力,也凑不出一千精锐士卒,何以抗衡大齐官兵?”
“况且练兵养兵最是耗费钱粮,士卒需日日饱腹粮草充足,方能养出气力练就战力,可如今郡城存粮紧缺,养活满城百姓尚且艰难,根本无力支撑军备消耗。”
“若想活命、养民、强军,唯有主动出兵劫掠周边城池,可秦州全境大旱,哪怕是州城核心之地也粮草告急自顾不暇,无粮可掠,唯一出路唯有南下,可南下征战,免不了烧杀抢掠、荼毒生灵。”
“一旦战火燃起,最终受苦受难的,依旧是底层的无辜百姓们,这般造孽之事,非我所愿,也绝不愿让更多人因我身陷不幸。”
白正这一番话语情真意切,字字赤诚。
这般乱世征伐、劫掠求生的惨剧,他早年征战之时早已见惯,深知其中的苦楚,断然不愿再重蹈覆辙,荼毒苍生。
周之栋听闻此,心中愈发笃定,白正绝非嗜杀逞凶和自私自利之辈,本心至善且格局通透。
“周大人!”
白正抬眸抱拳,目光恳切:
“若是你愿意接手平阳郡城,我愿全力推你上位,出任郡守一职,陈雷一众弟兄可尽数整编为正规郡兵镇守城池,所有起事罪责和杀伐罪孽,尽数由我一人承担!”
“待局势安稳,我即刻孤身远走、离开平阳,你是心怀百姓的好官,有你坐镇,百姓方能安稳度日。”
这番念头,白正早已萌生,此番与周之栋深入交谈,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国不可一日无君,城不可一日无主,平阳郡城若是长久群龙无首,迟早会彻底陷入无尽暴乱中,这是白正最不愿看见的结局。
周之栋闻,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我难当此任,也接不下这平阳郡守之位。”
“身居郡守之位易,可要治理好这座绝境中的城池,难如登天!”
“乱世治城,绝非仅凭管束镇压便可安稳,眼下最核心的难题是安抚民心,给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城中百姓人人心知肚明,存粮耗尽之日便是绝境降临之时,届时希望破灭求生无门,人心彻底崩坏,人相食的惨状必将再度上演。”
“纵然来年风调雨顺春耕有序,可粮食丰收需等到秋收之时,漫漫数月等待,朝不保夕又有多少老弱妇孺、寻常百姓能撑到秋收?”
白正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如此说来,当真毫无出路,只能坐以待毙?”
周之栋垂眸沉吟片刻,抬眸之时,目光坚定道:
“有!尚有一线生机!”
白正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连忙抱歉躬身,语气恳切:
“还请周大人明示!”
“去往安平县!唯有奔赴安平县城,此方百姓才有一线活路!”
“安平县城?”
白正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底满是诧异疑惑。
他听闻过此地,安平县地处平阳郡最北端,是整座郡域最贫瘠最困苦的县域,旱灾降临之前,此地便已经是匪祸横行、民不聊生了。
这般常年受灾、匪患猖獗的穷苦绝地,竟然会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生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