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爷,小的多一句嘴。这几次卖铺面,虽然做得隐蔽,可外头已经有人在打听,说耿家怎么忽然放出这么多产业来。若日子再长,只怕瞒不住有心人。小的觉得,是不是该缓一缓,等这阵风声过去了,再接着卖?”
耿水森听了,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缓一缓?陆羽会给我们缓一缓的功夫吗?外头人打听就打听,只要他们不知道银子上哪儿去了,就掀不起大浪。你只管卖,别的不用管。”
李崇一听,心里那点劝谏的念头顿时冷了下去。他躬身道:“是,那小的照办。”
他转身要走,耿水森却又叫住他:“李崇,往后产业上的事,你办完后把单子交给门口的长顺便行了,不用回回都来见我。我这些日子要忙的事多,没工夫听这些细枝末节。”
李崇步子一顿,回头看了耿水森一眼。耿水森说完就又把头埋了下去,手里那支笔没有停。李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李崇更加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耿水森疏远了。
府里的下人们最会看风向,见老爷对李管事不如从前亲热,有几个便开始在私下里嘀咕,说李管事的差事办得不好,惹老爷不高兴了。
也有的说,李管事怕是知道了太多事,老爷要防着他。那些闲话虽没有传到明面上,可李崇在府里过了二十年,哪里会听不到一点风声?他只是装作不知,可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到了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当初是耿水森自己说的,这件事除了他们二人,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可是如今倒好,老爷既让他办事,又不给他好脸色;既让他知道底细,又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他李崇辛辛苦苦给耿家卖了二十年命,到头来竟落得跟个外人一样。
他有时甚至想,若他真没有退路,那老爷也别想顺顺当当把这事办成。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吓得赶紧压下去。
他知道耿水森的手段,更知道这时候自己若起了二心,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可人一旦对谁寒了心,就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替他打算。李崇做起事来虽然不敢懈怠,可心里总像憋着一口气。
每次去交银两,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每次耿水森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再主动去提醒。
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从以前的日日说话变成了三两日才见一面;再到后来,耿水森索性让人传话,李崇有什么事就报给长随,长随再去回禀。
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厚纸,谁也不去捅破,可那层纸却实实在在摆在中间。
就在耿家这边暗流涌动的时候,陆羽派出的密探已经盯上了耿水森和李崇。那些人有的装作小贩,在耿府门外摆摊;有的扮成船工,混在码头附近打听。
耿水森变卖家产虽然做得隐秘,可那么多铺面田地陆续出手,还都是找些不相干的人经手,到底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密探把情况回报给陆羽,说耿水森正在大量变卖家产,看那架势,不像是要收缩买卖,倒像是准备孤注一掷。与此同时,他们还查到李崇和耿水森之间似乎生了嫌隙。
耿水森如今大小事都自己办,对李崇这个老管事明显冷落了许多。
陆羽听完这些,坐在营帐里半晌没有出声。他面前摊着耿家产业的草图,几处已经画了圆圈,代表已经被暗中卖掉的产业。他伸出手,用指节在草图边沿慢慢敲了敲,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李崇,现在可还天天出入耿府?”
密探躬身道:“回大人,李崇仍住在耿府后巷的那处宅子里。不过最近看他出入,脸色都不大好看。以前他常去书房见耿水森,如今似乎被挡在门外。
有几回,他打耿府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像是有什么话没处说。”
陆羽点点头,眼睛仍盯着草图:“耿水森生性多疑,越到这时候,越不会信别人。李崇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人,知道的事情也最多。若他们两个一条心,这事还难办。
可既然他们之间有了裂缝,那就有文章可做。”
说完,他又问:“耿水森招兵买马,眼下有多少动静了?”
密探道:“回大人,耿水森这些日子一直亲自在外头跑。他手头有大批现银,又有以前的路子,已经在浙东一带放出风声,说有用人大处。
一些散兵游勇和当地无业青壮都被他招了去。他还派人去马市上买马,都是整批整批地买,银钱当面结清。按小的们估计,他手里至少已经聚了几千人马,还陆续有人投奔。”
陆羽目光沉了沉:“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紧,尤其是李崇,把他每日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都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密探领命退下。陆羽坐在帐中,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耿水森的底子太厚,若真让他把这2亿两白银都变成兵马,那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自己手里虽有天涯村的百姓和俘虏,可到底比不上耿水森用银子堆出来的兵。要想按住耿水森,光靠硬碰硬还不够,还得从里头抽掉他的根基。
而李崇,正是从里头抽根基最好用的一把刀。
他知道李崇是个聪明人。在耿府管了二十年商业,又帮耿水森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这种人最懂得审时度势。
如今他被耿水森冷落,心里一定有怨气;再加上他知道耿水森太多底子,若官府抓住他,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
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条活路,他一定愿意把耿水森的底细全兜出来。问题在于,怎么把他带过来,又不惊动耿水森。
陆羽想到常升。常升是官府的人,又是他的弟子,平日里对他十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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