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崇站在身后，看着耿水森微微驼下的背影，只觉得嘴里发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耿家那层风光了多年的外皮就要被剥下了。

接下来，只有刀兵、银钱和一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绝路。他闭了闭眼，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低声应道：“老爷说得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又看了耿水森一眼，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慢慢退到门边，轻手轻脚打开书房门。外面院子里已有仆役在打扫昨夜吹落的树叶。李崇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出去。

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他知道，自己刚刚接下了一件足以把耿家烧成灰的差事。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耿水森决意如此，他李崇也只能跟着往前走。

李崇出了书房，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晨光已经白花花地铺下来，照得青石板地面有些刺眼。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回头朝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门紧闭，耿水森没有出来，只有两个粗使仆役在院角扫落叶，竹扫帚刮在地上沙沙作响。李崇觉得那声音像是刮在自己耳朵里，一下接一下，催得他心里发紧。

他顺着回廊往外走，脚步比平时沉了不少。到了账房，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屋里堆着成摞的账册，几把算盘并排摆在长案上，墙上还挂着一幅耿家各号铺面的分布图。李崇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在耿家管了二十年商业，这些账册哪一本经手多少银子，哪一家铺子进项多少，他都一清二楚。

如今耿水森一句话，就要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折成现银，他这心里又如何能平得下来。

他慢慢走到长案前坐下，手指搭在算盘上，却一个子也拨不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耿水森方才那双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更看不见昔日对自己这个老管事的倚重。

李崇跟了老爷二十年，自以为在耿府里说话有分量，可今日才发觉，到了要命的时候，他在耿水森眼里不过是个替自己办事的人。老爷拿定了主意，他连劝都劝不转，只能照着办。

可越想，他越觉得不是滋味。变卖家产这般大事，耿水森不找别人，只找他李崇，那是因为他知道李崇最清楚耿家的底细。可话说回来，正因为李崇知道得太多，这差事才更危险。

若事情办成了，别人只会说老爷英明果断；若办砸了，官府上门来查，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他李崇。想到这里，李崇背后又冒出一层冷汗。

他坐在那里足有半炷香的功夫，才强打精神，取过一本空簿子，提笔开始梳理名下的产业。先写远处几处田庄，再写城里的铺面，又写货船和盐引。每写一笔，他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产业里，有不少是他经手置办下的；有些铺面的房契地契还是他亲手从中间人那里接过来的。如今一笔一笔列在纸上，就像给人抄家一样。

虽说是老爷自己要把家产变卖，可作为经手的人，他觉得自己跟被抄家没什么两样。

写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是府里的一个小厮，隔着门问：“李管事，前头铺子那边的王掌柜来了，说有几张单子要请您过目。”

李崇手一颤，笔尖在纸上重重顿了一下，墨迹糊成一团。他稳了稳神，把那张纸折了放进怀里，才道：“先让王掌柜在偏厅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小厮应声去了。李崇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脸上的汗又擦了一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案上成堆的账册。

从今日起，这些东西就不再是耿家的根基，而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而他李崇，就是那个亲手把鱼按在案上的人。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李崇按照耿水森的吩咐，开始悄悄变卖产业。他不敢用耿府的名号，只找了几个平日信得过的人，在中间帮忙放风。

对外只说耿家要收缩买卖，打算迁去别处住，把一些用不着的庄子和铺面先盘出去。那些人见耿家根基大，即便说是收缩，也愿意接手。

毕竟耿家的铺面位置好，田地也肥，价钱虽然压了一些，但总有人抢着要。

卖得的银两，李崇不敢走官道，也不敢一次运出城。他让人把银箱分作十几批，有的藏在粮车里，有的混在布匹底下，有的装成走亲戚的行李，从几个不起眼的小门送出去。

每送一批，他都要在夜里亲自清点，把数目记清楚，再向耿水森回话。

耿水森起初还愿意听他细说，哪处庄子的银子到了，哪间铺面交割清楚了，都问得仔细。

可后来随着银两越来越多，他反倒不再多问，只是每次听完后点点头，说一句“你继续办”，便不再说话。

李崇有时想在书房多坐一会儿，跟老爷说说外头的风声，说说哪个买家有些怀疑，可耿水森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买卖上了，而是全放在了招兵买马这件事上。

李崇慢慢就明白了，耿水森现在一心只想把银子变成兵，再变成刀。至于这些银子怎么来的，产业卖得顺不顺利，他已经不愿意费神。李崇每次离开书房时，心里都像被抽了一记。

他原以为自己在为耿家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可如今反倒像是个给老爷打下手的外人。老爷信不过他，至少不像从前那样信他了。

其实李崇并没有想错。耿水森自打决定变卖家产那日起，对李崇的态度就一天比一天冷。有些以前会让李崇经手的事，现在全都自己过问。

府里除了李崇，还有几个跑腿的小管事，可耿水森连那些小管事也不怎么用了。凡涉及银钱、买马、招人这些事，他都要亲自去办。

凡是李崇送来的账目，他也不再让李崇存着，而是自己锁进书房的暗格里。

李崇看在眼里，心里更加不安。有一回，他拿着刚卖掉两间铺面的银子单子去书房找耿水森。耿水森正伏在案上写什么东西，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就把单子接过去。

李崇站在一旁，把买家的名字、银子的数目、运出的路线都详细说了一遍。耿水森听完，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