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昊皱眉道:“那五百镖兵是耿水森私下养的,平时扮作脚夫、护院,刀箭都齐。
他们走那条路,咱们的伏兵够不够?若李亮带人绕到西坡,白老旺接应的人再一合,光靠护村队怕不好收拾。”
陆羽笑着摇了摇头:“吴将军,你可是带兵的人。他五百镖兵,走的是山间小道,前后拉出几里长。粮车三十多辆,骡马又慢,路窄处只能一辆一辆过。
咱们的护村队人数虽比不了正规官军,可都是熟悉山场的人。
只要在铁锣沟、鹰嘴岩这些地方设下拦腰斩,后路一堵,前头再封住去西坡的口子,他李亮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挤不出去。粮食白送给咱们,人一个也跑不了。”
吴昊问:“先生是想把粮草一起吃下?”
陆羽点头:“为何不吃?白老旺现在缺粮缺得发疯,李亮送来的粮草就是他的救命根子。若这粮草让咱们截在手里,白老旺没了粮,又折了接应的人,他那山寨下面的人心就会更散。
到时候咱们不用急着打,只要围住日子一长,他自己就先乱了。至于耿水森,李亮和粮车一出事,他的私兵和山贼勾连的事就坐实了。官府只要拿到活口,耿水森再想撇清也难。”
他说完,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进灯下烧了。纸灰打着卷儿落进瓦盆,陆羽拿火筷子拨了拨,才抬头对两个报信的汉子说:“你们辛苦了。
先下去吃点干粮,换身衣裳,明日每人赏两斗米,半吊钱。”
两个汉子连声道谢,退出去了。
陆羽又转向吴昊,脸色认真起来:“我原本只打算伏击李亮,不急着动白老旺接应的人。现在这消息更全,我心里更有底了。
今晚你就把护村队分作三队,前锋队藏在铁锣沟北边石崖后面,负责放前头过去。中军大队在鹰嘴岩东西两侧,等李亮的人进去一半再收口。后队堵住黑虎山来路,别让他们回头。
西坡那边,另派三十个机灵的人冒充白老旺的人,点三下火折子,学两声山雀叫,把李亮前队骗进口子。等他们交了粮,咱们的人再突然发难,和两侧伏兵一起包上去。
记住,能活捉的别杀,尤其是李亮。他身上有耿水森亲口命令,只要他开口,耿水森就完了。”
吴昊听得两眼发亮,一拳砸在掌心:“好!我这就去安排。咱们护村队有三千多人,平日跟着我操练山地阵,又熟悉这些沟沟坎坎。今晚李亮那五百号人进来,一个都别想跑。”
当夜,吴昊便点齐护村队上下一千八百余人,分成三批,由几个熟悉山路的猎户带路,趁黑摸向铁锣沟和鹰嘴岩。
陆羽没跟去,只站在村口一株老樟树下,看着队伍在夜色里无声地散开。他脸上很平静,像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棋局。
从第二天起,吴昊干脆把护村队拉出村,在东南山坡一块平坦的草场上昼夜练兵。他照着陆羽说的,把队伍按伏击、包抄、诱敌、截粮等法子反复练。
护村队里有许多是原来天涯村的后生,对这片山比自家菜园还熟。吴昊让他们扛着削尖的竹矛、土弓和短刀,一趟趟在山道上跑,练合围,练拦截,练听竹梆子传信号。
陆羽有时也来看看,手里端一碗凉茶,站在坡上不说话。
吴昊练兵很狠。他让几个老猎户扮作运粮的镖兵,赶着几辆空车从沟里慢慢过,两边伏兵忽然从树后、石缝里钻出来,用草绳套车轴,用长钩拉骡马。
有人配合不好,吴昊上去就是一脚,骂声在山谷里回荡。可大家没有怨气,因为都知道,官军打天涯村时死了那么多人,谁也不敢再大意。
这头练得紧,那头李崇已经回了省城。他跟耿水森复命时,只说自己把粮草买齐,已让李亮夜送进山,最迟天亮前后到西坡。
耿水森听了,点点头,又嘱咐他多派眼线,看官军有没有异动。李崇满口应下,心里却在盘算着那二百万两银票什么时候能换成小额的,散在几家银号里存着。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下午刚出城,后脚就有官军装扮的游骑远远跟着。更想不到,那些游骑是陆羽早就撒出去的。
又过了一日,李亮带的镖兵在鹰嘴岩里被护村队一口吞掉。消息还没传到省城,洛阳新都的锦衣卫已经比往常更早地叩开了奉天殿的侧门。
那几日,新都洛阳一直落着细雨。皇城里的琉璃瓦被雨洗得发亮,从殿门口望出去,天地灰蒙蒙一片。
朱标这几夜睡得都不太安稳,不是梦见东南海边起了大火,就是梦见北边雪原上杀声震天。清晨天刚亮,内侍就把锦衣卫递上来的密匣子摆到了御案上。
匣子里装着三份急报,一份是东南剿匪的军情,一份是关外战报,另一份贴了黄签,说是锦衣卫从民间收来的。朱标只披了件单衣,先看东南那份。
才看半页,他的脸色就变了。那上头写,官军攻打天涯山失败,前后折损两万余人,主将邓志和退守州城,不敢再进。
白老旺依旧盘踞天涯山,且近日又派人到省城活动,似与地方豪强有勾连。朱标把急报猛地拍在御案上,案上茶盏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泼出半盏。
他抓起第二份关外战报,越看越觉得胸口发堵。张横在关外轻敌冒进,中了埋伏,伤亡近六成,只能暂时后撤三十里,等待朝廷援军。
北边几个降附部落也趁机鼓噪起来,有些小部已经断了粮道。
朱标一夜没睡,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霍地站起身,衣裳下摆带翻了案角的笔架,几支朱笔骨碌碌滚到地上。内侍吓得跪了一地。朱标没理他们,只朝外喊:“召刘伯温!召六部堂官!都到奉天殿来!立刻!”
不多时,殿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刘伯温刚从京外回京复命,官袍还没换利索,就被人从驿馆里一路请进了宫。几个尚书、侍郎也慌慌张张赶来,进了殿门都不敢抬头。
朱标站在丹陛上,背对着众人,望着殿外越下越密的雨,一根一根地捏着自己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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