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殿中静得只听见雨打殿阶的声音。朱标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耳膜上:“朕自登极以来,自问施政不严,待民以宽。
东南闹匪,朕给邓志和调足了兵,补足了粮。他倒好,一仗折了两万多人,还让山贼坐大。关外那么点残部,张横带着三万正兵,竟让人家打了埋伏,折损过半。你们告诉朕,这是怎么来的一统天下?怎么来的万国来朝?”
殿中无一敢接话。刘伯温上前一步,刚要开口,朱标已经抬手止住:“刘先生,你不必解释。朕知道你在朝中忙,又让你回京议事。可眼下东南不能再拖。
邓志和这个人,朕已经给过他机会,他抓不住。你立刻回去,再赴东南,给朕把剿匪的事盯起来。告诉他,若再不能清除匪患,不用等回京谢罪,他自己把官印摘了,到刑部领罪。”
刘伯温拱手:“臣领旨。可东南那边,陆羽和吴昊还在天涯村,他们手里的护村队也是现成的。臣到那里,先看邓志和是进是退。若他不行,臣可否与陆羽联手,先稳住局面?”
朱标盯着他,缓了一缓:“陆羽和吴昊,朕知道。他们在天涯村顶住白老旺那么久,算是有本事。你去了之后,便宜行事。只要能把白老旺和那些山贼剿了,朕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但有一条,不能把地方豪强都推到山贼一边去。那个耿水森,还有他的盐队,你也要给朕查清楚。若是真跟山贼勾连,一律严办。”
刘伯温又拱手:“臣明白。”
朱标又把目光转向兵部尚书:“关外那边,你给张横再拨一万可战之兵,钱粮也加拨三成。告诉他,若再冒进中伏,朕先拿他部下副将来问。
还有,北边几个部落,谁断了粮道,就先把谁剿了。不用等他们自己良心发现。”
兵部尚书连连应下。
朱标说这些时,殿中大明一统天下以来,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又怒又急的神色。他平时待臣下温厚,从不轻易说重话。可今天,他是真动了火。
他走到丹陛边上,望着下头黑压压的百官,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诸位,你们总说,大明已经一统了世界。可东南匪患到现在不能清,关外叛军到现在不能平。
两处加在一起,折了朕多少兵?花了朕多少银子?这要是传出去,朕这个皇帝还有什么脸面坐在奉天殿里?朕今日把话给诸位说死:现在,大明优先处理这东南匪患,还有这关外叛乱。
其他事情,一律往后放。”
他说完这句话,殿中一片死寂。百官们噤若寒蝉,雨声却愈发大了。刘伯温跪在地上,额头贴地。他知道,这一回自己再去东南,不是去劝的,是要下狠手了。
陆羽在天涯村里的每一着棋,都得和朝廷的官军合在一起,再也不能各行其是。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天涯村外,护村队已经把李亮的镖兵从鹰嘴岩里拖了出来。车上的粮草一袋不少,全堆在村里晒谷场上。
李亮五花大绑,被押进了陆羽临时住的那间院子。他嘴里塞着破布,两只眼睛瞪得通红,死也想不到,自己走了半辈子的夜路,会栽在一条村民画的地图上。
陆羽坐在屋里,听见外头动静,只淡淡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该来的,都来了。”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消息就会传回省城。耿水森会坐不住,白老旺也会发疯。而刘伯温一到东南,更大的网就要收了。
朱标那最后几句话,像一道雷,已经从洛阳往东南和关外滚去。而陆羽还坐在油灯下,慢慢吹了吹面前那张已经烧成灰的地图。窗外的雨,好像也落在了天涯村的屋檐上。
就在天涯村外那场雨还没停的时候,洛阳城里的奉天殿已经灯火通明。朱标把几封加急军报摔在御案上,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炸响。他连夜召了刘伯温、六部尚书和几个枢密院臣。
众人一进殿就看见皇帝脸色不好,都屏了呼吸。朱标披着单衣,在御阶上来回踱了几步,才慢慢说:“东南又报,白老旺派人到省城活动,官军还没打上山,自己倒先折了两万多人。
关外张横又报,乌克台趁他后路空虚,抢了粮道。你们告诉朕,这两处拖了这么久,是不是要等叛军和山贼把路都连起来,打到洛阳才肯急?”
兵部尚书当即跪下:“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朱标冷笑:“有罪?朕现在不要你们请罪。朕要你们在两个月之内,把东南匪患和关外叛乱一起平了。两个月,从今日算起。
若到时候还平不了,朕不用你们一个个上折子,朕自己带兵亲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水,殿中百官纷纷抬头,又立刻低下。有人出班谏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亲征事关社稷,切不可轻。”
朱标缓缓转过头:“朕不是轻。朕已经想了半宿。两处兵事拖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苦,地方官就多看一天风向。若不亲征,他们还以为朕只会坐在洛阳等捷报。”
他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白老旺不过占着一片山,粮草紧缺,人不过千余。官军打来打去,打成现在这样,是谁的过失?兵不行,将有没有用?邓志和若还要脸,就该自请削职。
刘先生,你即刻启程去东南,到了之后传朕的话,邓志和再进不得半步,就叫他脱下官袍,回京领罪。”
刘伯温出班躬身:“臣领旨。陛下,臣到东南后,想先查耿水森。山贼能与省城暗通,背后必有地方豪强援手。若只打山贼,不除后患,就算拿下白老旺,也难保不再生一个。”
朱标点头:“查。该抓的抓,该抄的抄。朕赐你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奏。”
他目光又扫向户部尚书:“粮草怎么办?”
户部尚书忙道:“回陛下,臣已从江南、淮西调粮。若再给东南加拨三成,关外加拨两成,府库尚能支撑。只恐路途遥远,转运不及。”
朱标道:“那是你的事。陆路难走就走水路,水路不通就多征民夫。两个月不够用,就提前拨。不要等前方快断粮了再报。”
户部尚书连声应下。朱标又对兵部尚书说:“关外张横新败,不能再让他孤军被围。你从京营和山西调兵,补足他的折损。告诉张横,先守后战,不必贪功。
他若再犯冒进的错,朕先摘了他副将的官帽,再拿他是问。”
兵部尚书亦跪下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