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完全进了口袋,再收口不迟。”
吴昊“嗯”了一声,不再多说,转身出帐去调兵。陆羽仍站在门口,看着天边云层越积越厚。他眼角扫过那烧纸剩的灰烬,嘴角轻轻一扯。
山野间很快恢复平静。风吹林叶,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只有远处铁锣沟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夜鸟惊飞。李崇已经下山回省城去向耿水森复命。
李亮则在黑虎山内点齐镖兵,把三十多辆粮车套上骡马,准备子时一过便摸黑进山。
李亮站在队前,借着云缝里透出的微光,又把那张地图拿出来看了一眼。那图上墨线清清楚楚,从黑虎山后坡一路弯向天涯山西北。
他咧嘴笑了笑,低声对旁边副手说:“看见没,这路能绕开官军所有哨卡。等咱们把粮送进去,白老旺和耿老爷便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以后这条山道,咱们运什么不好?”
副手也兴奋地搓手:“镖主,这回若顺利,回去后李管家和耿老爷肯定重赏。”
李亮把地图重新揣进怀里,翻身上了一匹黄骡马,朝身后五百多号人一挥手:“都听好。不许点火,不许高声。刀带好,箭上弦。前头探路的先走半里,后队跟上。
谁要是掉队,自己找路黑死也甭怪人。”
众人低声应了,车队缓缓而动。骡马蹄子用布包着,踩在山石上只发出闷闷的轻响。五百多人排成一线,沿着山坳后的小路,朝铁锣沟方向摸去。
山风越刮越紧,空气里已经能闻见远处林子里腐烂叶子的潮湿气味。李亮骑在马上,望着前头黑森森的山影,心里的石头却一点点放下。他信那张地图,也信李崇。
这样的夜路,他走过不止一遭。
可李亮不知道,那张让他如此笃定的地图,正是陆羽让天涯村旧村民故意落到耿府眼线手中的。那上面每一条线,每一个口子,都是陆羽和吴昊早就标好的。
所谓能绕开官军的小路,尽头不是生路,而是官军已经张好的口袋。李亮带着粮车往铁锣沟走一步,便是往那口袋里钻一步。等到了鹰嘴岩,便什么都晚了。
而此刻,远在省城的耿水森还坐在书房里,等李崇回来复命。他那杯茶早已凉透,烛火也烧去半截。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那几株槐树哗哗响。
耿水森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心里隐隐有些不定。他总觉得今夜太安静。安静得让人难受。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粮草已经办下去,李亮也已经得了命令。只要明天天黑前粮草能进天涯山,白老旺就还能跟官军对峙几日。十日之后,再一起攻天涯村。
到那时,是进退退,他还有时间想。然而耿水森万万没有想到,他从李崇一开始接下三百两白银的时候,就已经被陆羽放在了棋盘上。李崇私吞二百万,他未必不知。
可眼下更可怕的,是那张引李亮入山的地图。那图的另一头,根本没有白老旺的人在等,而是吴昊早已布下的伏兵。
李崇自以为聪明,李亮自以为胆大,耿水森自以为大局在握。殊不知,这些人全都沿着陆羽划好的线,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的圈套之中。
跟踪李崇的那两个小渔村汉子,一路不敢打火把,也不敢走正路,只沿着田埂和矮树丛往天涯村方向紧赶。
他们脚上穿着草鞋,裤腿被露水打得透湿,走到后半夜才从村西一片芦苇荡里钻出来。
村口巡夜的护村队员听见动静,先是一阵弓弦响,随后看见两人手里举着白天约好的木牌,才把绳子放下来。
这两汉子一个是瘦高个,一个敦实些,两人进了村,没敢多停,径直被人带到陆羽临时住的院子外头。陆羽还没睡,屋子里点着油灯,吴昊也在。
桌上摊着一张又一张地图,边上还放着几块糙米饼和半壶凉茶。陆羽正和吴昊低低商议伏兵的事,听见门外脚步响,抬起眼来。
瘦高个一进屋,先喘了几口粗气,随后从怀里掏出那根细竹管,又急急说道:“陆先生,我们跟上李崇了。他出了城,先去茶铺后门坐了一炷香,又分三路人去买粮。
我们没敢跟太近,只吊在最后。他买粮的时候,我们在粮行外头听了几句,又从一个相熟的伙计那里套出话来。”
陆羽接过竹管,没急着打开,只道:“坐下说,喝口水。”
话里不紧不慢。吴昊已经倒了两碗凉茶递过去。两个汉子接了,咕咚咕咚灌下,才把这一路所见细细说了一遍。
瘦高个抹了把嘴,说:“李崇这人不是个东西。他在各处粮行买粮,实价和报账差得老远。糙米一石实价二两,他报三两五;干饼一百斤实价四两,他报七两。
伤药更狠,价钱翻了一倍还不止。我们算了算,耿水森给了他三百万两,他真正花在粮草上的,撑死不过一百万两出头,剩下近两百万两全被他吞了。
银票分了好几处藏,有暗格,有贴身衣袋。这事他做得很机密,没让随行账房看见。”
敦实汉子接话道:“还有,李崇跟耿府的人说话时,我靠得近,听见一些。伊冰白天去耿府,把白老旺的意思全说了。耿水森答应借粮,还答应十日后出兵帮白老旺打天涯村。
可耿水森不是白帮忙,他想要南边几处山路,就是野猪坳、老风口、铁锣沟那几条道。伊冰替白老旺先应了。
耿水森还让李崇去黑虎山找李亮,让李亮带五百镖兵,今夜就把粮草从后山小路送进天涯山。暗号是点三下火折子,学两声山雀叫。白老旺那边也会派人在西坡后山接应。”
陆羽听完,脸上不见半点慌。他慢慢把竹管拆开,抽出里头的细纸条展开,借着油灯一看,正是他让人放给李崇的那张地图路线。
他看了一遍,轻轻放在桌上,唇角向上一勾:“李崇不但贪,还贪得正好。他若不吞那些银子,或许还会多想一层。
他这一吞,心里发虚,便只想着赶紧把粮草送到,好在耿水森面前交差。人一心虚,就更容易往别人画好的道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