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志和沉默了片刻,又低声说道:“本官今日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知道,眼下这局面,到底该怎么收拾。陆大人,我是真没有法子了。”
陆羽端起水碗,递到邓志和面前,缓缓说道:“邓大人,败仗已经打了,后悔也无用。你先把这一仗的具体损失说给我听,我才好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邓志和这才用左手接过水碗,仰头喝了两口。水顺着他干裂的嘴唇流下来,他顾不上去擦,嘶哑着声音说道:“伤亡两万余人。
其中阵亡的和重伤救不回来的,超过一万,剩下的是轻伤和残废。眼下总兵力还有三万左右,但在这三万之中,还有不少士兵受伤,有的中了箭,有的被滚木砸折了胳膊腿。
军医说这些人里头,至少有三四千短时间内再不能上阵。粮草被烧了大半,营帐也毁了不少,这三万人连个像样的营盘都还没收拾出来。
营中士气更别提了,夜里有逃兵偷偷开了小差,将领们也不敢声张。”
陆羽听完之后,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慢慢走了两步,走到窗口站定。窗外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文书哗啦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邓大人,此战伤亡实在过于巨大。三万兵马表面上看起来还不少,可伤兵满营,粮草不济,军心浮动,将无战心。
这种局面若不先稳住,再作任何主动进攻,都是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填那个无底洞。眼下必须休养生息,绝对不能再主动进攻天涯山。”
邓志和听到“不能再主动进攻天涯山”这几个字,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点头说道:“本官明白,本官明白。
这一仗之前,本官只想着用五万人的数量去压山贼,结果被地形和埋伏打得这么惨。现在莫说再去攻山,就是让那些士兵听见‘天涯山’三个字,怕是都要吓得腿软。
陆大人放心,本官这次来,就是不想再犯糊涂了。你说休养生息,那便休养生息。”
陆羽走回桌前,拿起水壶又给邓志和续了些温水,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接着说道:“除了休整之外,还有一件重要事情。
这三万残兵之所以一败就散,除了地形不利和山贼突然袭击之外,更主要是平日缺乏严酷操练,临阵应变不足。营中将领只管带兵,却很少有人真正去打磨士兵的胆气和纪律。
邓大人若不嫌弃,可以把剩余的三万兵马来交给吴昊统一训练。吴昊练兵,重在令行禁止,进退有据。你之前也见过他在天涯村训练护村队时的手段,应该知道他的本事。”
邓志和听到吴昊这个名字,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放下水碗,用左手摸了摸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臂,缓缓点头:“吴昊练兵的水平,本官之前确实亲眼见过。
护村队那些刚从田间地头拉起来的庄稼人,在他手底下不过十余天,队列和刺杀就有了几分模样。若不是山贼占尽地利,单是正面对阵,他练出来的人未必会输。
把这剩下的三万人交给他,本官放心。”
陆羽见他答应得痛快,便不再绕弯子,正色说道:“既然邓大人信得过,就请回营之后下一道军令,将三万人马以及营中操练事宜,全权交给吴昊。我这边也让他尽快过去报到。
原来营中的将领可以保留,但训练上的事,必须由吴昊说了算。否则军令不一,兵就练不出来。”
邓志和点头应道:“就依陆大人所。本官回去之后便给各营下死令,谁要是敢在操练上阳奉阴违,军法处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本官现在才明白,陆大人当初拦着我,不是为了保存你那点护村队的实力,而是为了给这次剿匪留一条后路。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陆羽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现在说这些还早。只要这三万人还在,只要天涯村还在,局面就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邓大人先回营中把伤养好,稳住军心。
练兵和布防的事,交给我和吴昊。”
邓志和喝完了碗里的水,又坐了一会儿,询问了一些关于粮草调拨和伤员安置的事情,陆羽一一作答。两人在屋里商量了小半个时辰,邓志和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一些。
临走的时候,陆羽一直把邓志和送到村口。邓志和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来的时候还要费力,右肩的伤让他只能靠左手去抓缰绳。
他在马上回过头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陆羽,哑着嗓子说:“陆大人,我邓志和当官这么多年,很少对人服过软。这一次,我是真服了。
以后该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我全听你的。”
陆羽拱手道:“邓大人重了。陆某只求咱们的兵不再白白送命。等营中休整出了样子,再商量下一步。”
邓志和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肚,带着亲兵沿着土路慢慢走远了。海风把他那件灰扑扑的斗篷吹得翻卷起来,马蹄声在阴云下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村口转弯的地方。
陆羽在村口站了片刻,直到看不见邓志和的身影,才转身往回走。他对跟在身后的张俊才说:“去把吴昊叫来,我有话交代。”
吴昊当时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练长矛刺杀,听见传话之后,把竹鞭交给身边的小队长,擦了擦满头的汗,快步赶到陆羽的书房。
陆羽把邓志和的意思简单说了,然后正色道:“吴昊,从现在起,官军那三万人也归你练。
今天你就去他们营中走一圈,把那些军官都叫到跟前,先看看各营还剩下多少人,有多少枪能拿得动。训练的事情不要冒进,先让士兵们收拢心神,再从头抓起。”
吴昊听到三万兵马都交给他,精神不由得一振。他挺直了腰板,声音响亮地答道:“大人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官军大营。
三天之内,我让他们先恢复营规,再按护村队的方式从头操练。只要人不散,兵就好练。”
陆羽点了点头,又叮嘱道:“邓大人受伤未愈,你到了营中,遇事多做少说,不要和原来的将领起冲突。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