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升常参将是个明白人，你可以多与他商量。”

吴昊应承下来，转身去准备。次日天还没亮，吴昊便带着两名护村队的队长骑马赶到官军大营。常升已经接到了邓志和的命令，早早在营门口等着。吴昊翻身下马，朝常升抱了抱拳。

常升回了一礼，什么场面话也没说，带着吴昊往营中走。

营地里乱糟糟的，不少士兵靠着半塌的帐篷打盹，地上横着几根烧焦的旗杆。巡营的人稀稀拉拉，有的连帽子都戴歪了。

吴昊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常升说：“常参将，让各营千户把活着的人马按花名册重新点一遍。等人数清出来，把还能站的都集合到前营空地。

今天什么都不用练，先整顿营纪，把刀枪擦拭干净，把人都归拢回各自帐篷。明天寅时三刻出操，我看谁敢再睡懒觉。”

常升点头，转身便去传令。吴昊站在营中，看着远处天涯山黑黝黝的山影，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硬。

就在官军大营开始慢慢收拢残军的同时，天涯山上的山寨里却是一片喧腾。

白老旺原本还蹲在后山练武场边逗他养的那只黑毛獒犬，一名头裹青布的小头目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连喘带喊地禀报。

白老旺听完之后先是一怔，随即蹭地站了起来，两只手在衣襟上重重一擦，背过身仰头大笑。那獒犬不明所以，冲他汪汪叫了几声。白老旺也不恼，从案上抓起一块生肉扔给狗，嘴里高声嚷道：“邓志和啊邓志和，你也有今天！五万官兵，在老子这天涯山面前就是一堆软脚蟹！”

他越笑越响，笑声从练武场一直传到前寨，震得墙头几只野鸟都飞了起来。笑完之后，白老旺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鬼头刀，往地上重重一顿，冲寨中大声喊道：“传令下去，把仓库里的酒肉全给老子搬出来，今晚大摆庆功宴！除了各处盯梢放哨的，其余弟兄全都到聚义厅前痛饮！谁要是不喝，就是不给老子面子！”

命令一传下去，山寨上下顿时炸了锅。当夜，聚义厅前那片大坪上燃起了几十堆篝火，松枝在火里噼啪响，火光把半边山崖都照得通红。

几个伙夫抬出几十坛糙酒，酒坛子口一掀，浓烈的酒气呛得人直眨眼睛。火上架着整只的野猪、野羊，还有不知从哪处村子抢来的鸡鸭，烤得油水直冒，滴到火堆里嗞嗞作响。

山贼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坐在火边，端着酒碗大声吆喝，有的划拳，有的拍着大腿唱歌，还有的把刀拔出来对着山下方向乱砍，嘴里骂骂咧咧。

整个山寨像一口烧开了的锅，什么粗野话都往外冒。

白老旺坐在聚义厅前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木椅上，面前案上碗堆得满满当当。他脸上红光满面，身上的衣裳半敞着，露出那一疙瘩一疙瘩的横肉。

山下官兵新败，压在他心头多日的闷气一扫而空，那串被他捏在手里的佛珠也扔到了桌角上。

他接过手下一碗接一碗敬来的酒，仰头就灌，酒液顺着下巴和颈子往下淌，把衣服前襟湿透了大半。喝到兴头上，白老旺把空碗反手一摔，碗摔在青石地上炸得粉碎，他拍着大腿狂笑：“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伊冰坐在白老旺左手边，喝得眼窝发红，一边撕着烤羊腿一边和身边的头目说笑，眼睛却时不时往白老旺那边瞟。

杨博坐在右手边，依旧不多话，手里一把小刀慢慢切着兔肉，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外界的喧闹仿佛跟他隔着一层。

只有白老旺喊到他的名字时，他才抬一抬眼皮，嘴角扯一下，算是应了。

白老旺抓起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肋排，三两口啃得只剩骨头，随手把骨头往火堆里一扔，转头对杨博说：“杨博，这一回你带人绕到官兵后头烧粮草，时机拿得真不错。

若不是你那一把火，邓志和那老小子还不至于退得那么快。你说，这一功记在谁头上？”

杨博放下手里的小刀，用袖子擦了擦嘴，语调依旧淡淡的：“都是大王布置得好。若没有前头的兄弟在前面拖住主力，我带着人从后山绕出去也没有那么顺利。

这功劳该是山寨上下所有弟兄的。”

白老旺哈哈大笑，又端起一碗酒，对杨博和伊冰一起扬了扬：“你们俩一个在前头打，一个在后头烧，配合得天衣无缝。老子这山寨有你们在，别说什么福建巡抚，就算是朝廷的大军再来，老子也不怕！”

伊冰趁机端起满满一碗酒，冲着白老旺高高扬起：“大王，这一杯我敬你。若不是你下了决心把杨博他们派出去，官军的粮草也不会烧得那么干净。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天涯山上有个白大王，连福建巡抚都栽在了你面前！”

白老旺被这番话说得更是舒坦，仰头把那碗酒一口闷了下去，抹了抹嘴说道：“这还是第一步！官军不是想围死老子吗？老子就要让他们看看，这山里是谁的天下！”

场中的山贼们听到白老旺的话，又是一阵哄然叫好。酒香、肉香和火堆里腾起的烟灰混在一起，把整个聚义厅前弄得昏昏腾腾。

天上无星无月，只有那几十堆篝火在夜色里烧着，映得四周的屋脊和树干都蒙上了一层暗红色。

酒过三巡，白老旺已经喝得有些醺醺然。他半靠在虎皮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松垮垮地垂在膝边，醉眼蒙眬地望着场中喧闹的人群。

伊冰见时候差不多了，放下酒碗，把凳子往白老旺跟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说道：“大王，弟兄们都在兴头上，可我有句话，还得现在说。”

白老旺侧过头来半眯着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酒气：“说，今晚没有那么多规矩。”

伊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野狼似的光：“大王，这一仗咱们虽是大胜，但官军只是败了，还没有被除根。

陆羽那小子在天涯村修了堡垒，囤了粮草，护村队的人马也没伤着筋骨。邓志和手底下再惨，也还剩下三万来人。他们现在新败，军心大乱，营盘都没收拾利索。

咱们若是不抓住这个当口趁热打铁，等他们喘过气来，重新把兵练起来，再想下山就难了。”

白老旺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些，脸上的醉意似乎被这番话驱散了几分。他没有马上接话，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手指头在扶手上缓缓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