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他们这桌能听见。
“那个掌柜的,不对劲。”
苏迹眼皮没动。“嗯?”
“咱们进来的时候,他眼神就往咱们腰上扫。”守墓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扫衣服,是扫佩剑的位置。”
苏迹睁开眼,视线往柜台那边飘了一眼。
掌柜的正低着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嗒响,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苏迹的神识早就铺开了,那掌柜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呼吸也浅了些。
装的。
他收回视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一个金丹期的供奉,给他周家当看门狗,这掌柜的,背后指不定还有别的靠山。”
苏玖听到“靠山”两个字,耳朵尖动了动,下意识往苏迹身边靠了靠。
她手里那根竹签子攥得紧了些,尾巴尖在袍子底下悄悄卷了起来,贴着小腿。
守墓人没再多说,只是把空袖子拢了拢,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客栈外头的街道已经暗下来了,几个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苏迹伸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两块灵石,捏在掌心里。
石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黑炎在丹田里懒洋洋地转了一圈,把那点凉意吞得干干净净。
他把灵石放回戒里,站起身来。
“掌柜的,开两间房。”
柜台后头那算盘声顿了一下,才又重新响起来。
掌柜抬起头,脸上堆出点笑,可那笑没到眼底,眼珠子还在苏迹腰间那柄龙骨剑上打了个转。
“好嘞,客官楼上请。”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殷勤地引着三人往楼梯走,“东厢两间,窗户朝南,亮堂。”
苏迹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上了楼,掌柜把钥匙递过来,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脚步声在楼梯上噔噔响了一阵,慢慢远了。
苏迹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屋里头陈年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凉气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歪了歪。
苏玖跟进来,蹲在床沿边,鼻子嗅了嗅。“师兄,这床被子有股霉味。”
“凑合一夜,明天就走了。”苏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铺子门口,光影摇摇晃晃。
他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开,覆盖了整座客栈。
掌柜的回到柜台后头,没继续算账。
他把算盘推开,从抽屉里摸出个竹筒,拔开塞子,往里头塞了张小纸条,又把塞子堵上。
做完这些,他朝后院招了招手,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小跑过来,接过竹筒,转身就往后门去了。
苏迹把窗户合上,转回身。
“有人盯上咱们了。”他声音不大,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掌柜的给谁送信,还不清楚,不过应该不是周家。”
“要不要我去拦?”
“拦什么。”苏迹在床边坐下,“他爱送信就送,送完了又能怎样?”
苏玖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问:“那咱们明天还走黑风岭吗?”
“走。”苏迹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叩了两下,“路线图是真的,黑风岭那条路最近。至于信送到哪儿,是谁接信,等到了东域再说。”
他说得轻巧,好像那封信是别人家的事,跟他没半点关系。
苏玖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从储物戒里翻出个小包袱,抖开一条薄毯子铺在床上,又把枕头拍了拍,这才坐下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镇子外头田野里的湿气。
苏迹靠在床头,闭着眼,神识却一直罩着整座客栈。那个伙计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座宅院。
宅院里头有几道气息,最高的一道,金丹中期,比刚才那青袍老者还强上一丝。
有意思。
苏迹嘴角勾了一下,把神识收了回来。
他懒得去深究,反正明天一早就走,这些人想折腾什么,等他们飞出百里之外再说。
苏玖已经躺下了,毯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小声开口:“师兄,你说云州城那个周家,会不会真派高手来追咱们?”
“追得上再说。”苏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算追上了,那也得看看,够不够格让我动手。”
苏玖噗嗤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句“师兄你真厉害”,就不吭声了。
没多久,呼吸就均匀起来,睡熟了。
守墓人在隔壁房间,没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左手按在袖口那道裂口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才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镇子里就响起鸡鸣声。
苏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骨节嘎嘣响了两声。他侧头看了眼苏玖,小丫头还缩在毯子里,只露出几缕乱糟糟的头发。
“起了,赶路。”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
苏玖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塞进储物袋,又摸出竹筒灌了口水。
三人下楼的时候,堂屋里还没什么人。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是苏迹,脸上挤出个笑来。
“客官这就走啊?”
“嗯。”苏迹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股子冷冽的湿气,吸进肺里凉飕的。
他扫了眼街道,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
“掌柜的,房钱放桌上了。”苏迹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搁在门边的条凳上,没等掌柜回话,就带着苏玖和守墓人出了门。
三人顺着街道往镇外走,脚步不快。
晨雾还没散,路两旁的屋舍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苏迹抬头看了看天,“出了镇子,起遁光。”
苏玖眼睛一亮,那颗小虎牙又冒了出来。“那我可得努力跟上了。”
守墓人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街角的阴影。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座客栈的二楼窗户后面,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拐过街角,那视线才收回去。
出了镇门,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担的脚夫慢吞吞地往前走。
苏迹脚步一停,扫了眼四周。道两旁是荒坡,坡上长着些枯黄的野草,远处的山脊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就这儿了。”他转头看了苏玖一眼,“走了。”
苏玖赶紧挨过来。
三人身形一晃,直接拔地而起。
风声呼啦灌进耳朵,底下的荒坡农田飞快往后倒。
苏迹的速度比昨天还快,在云层下方拉出一道极淡的黑线。
苏玖跟在苏迹的后背。
苏迹的目光盯着前方,心里盘算着方位。
那张路线图画得还算清楚,黑风岭在南偏东的位置。
翻过黑风岭,再往东走,就能进入大泽边缘,到了那儿,离东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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