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阳权氏?」崔珩闻瞬间失了兴致,只觉对方家世平平,连批评都懒得了。
他随意摆了摆手,便要带著同行二人走向亭中角落空位,随口道:「卢兄、闵兄,好位置已被别人占了去,我们便坐此处吧。」
他口中的卢兄,身形清瘦利落,颧骨微挺,五官线条利落分明,身著月白镶金锦袍,气质清冷疏离。
另一位闵姓公子面容清俊雅致,眉眼温润柔和,自带几分沉静内敛的气质,身著浅碧绣纹长衫,风姿清雅。
听闻要挪至角落落座,闵晏并未移步,反而抬眸看向杨灿四人,语气虽然平和,却带著几分强势。
「这位是青州崔珩崔公子,身旁是范阳卢策卢公子,在下赵郡闵晏。
我三人专程赶赴晋阳文会,初至渡口,偏爱此间临江景致,诸位不妨相让席位,如何?」
韦承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青州崔、范阳卢、赵郡闵又如何?我等岂会惧之?凭什么要我等让座?」
卢策神色微沉:「口气倒是不小,不知诸位出身何方?」
韦承挺胸抬头,气度凛然:「在下京兆韦承,这位是杜少卿,乃京兆杜氏子弟,身旁这位是弘农杨砚。你还要我让这个位子吗?」
卢策闻,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先前听闻杨灿出身略阳权氏,以为同席之人家世皆平平无奇,未曾想竟是京兆韦、杜与弘农杨氏的子弟。
京兆韦、杜二氏,乃是关陇顶级高门,底蕴深厚,虽略逊于崔、卢等山东五姓七望,差距却已然微乎其微,足以让他们以礼相待、不敢轻慢。
而弘农杨氏,更是天下闻名的顶级望族。
东汉杨震号称「关西孔子」,四世三公、名传天下,纵使中途沉寂数百年,郡望底蕴依旧厚重,足以与五姓七望分庭抗礼、并肩而立。
得知对方皆是名门子弟,卢策三人再无底气以家世压人。可若是就此退让离去,未免颜面尽失、沦为笑柄。
闵晏心思一转,当即缓和神色,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原来是弘农杨氏与京兆韦、
杜的世家英才,失敬失敬。
只是我三人著实偏爱这临江观景的绝佳位置。不如这般,你我双方各赋诗一首,以诗论高下、定输赢,谁的诗作更胜一筹,此席位便归谁所有,诸位意下如何?」
杜少卿冷声道:「我等已然落座,凭什么无端与你比试?」
卢策轻笑出声,语气带著几分激将道:「怎么,杜兄这是不敢了?」
杜少卿年少气盛,当即应声:「比便比!韦兄,你来应战!」
韦承一听,不禁乜了他一眼,真他娘的是我的好兄弟啊。
韦承硬著头皮站起身道:「也罢,我便赋诗一首,与诸位一较高下。」
他抬眸眺望亭外暮秋汾河盛景,沉吟片刻,朗声吟道:
,落日沉汾水,孤舟系晚汀。
关云横野阔,风满晋阳亭。
笔墨含山河,心事寄沧溟。
何须矜旧族,傲骨自青青。」
诗作落毕,亭中瞬间安静下来。
这回杨灿并未著急喝彩,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崔珩三人,静待对方的回应。
崔珩早在韦承沉吟之时,便已暗自在构思诗作,此刻听闻全诗,心中已然笃定胜算,淡然开口道:「此诗较之先前佳作良多,只是,依旧差了几分底蕴气度。」
说罢,他负手踱步,效仿曹植七步成诗之姿,环视亭外风光,朗声道:「我且和诗一首,名《和关陇士子?汾亭偶作》。」
「汾浦残霞敛,长亭柳色青。
朔风凝野戍,东鲁焕文星。
壮志凭戈戟,清猷在六经。
庙堂重雅韵,莫向塞垣听。」
诗句吟毕,镇河亭内一片死寂。
崔珩此诗对仗工整、辞藻雅致,气韵格律确实远超韦承之作。
他字里行间更是暗藏讥讽,以六经文韵、庙堂雅韵自矜,暗讽关陇士族倚军功立身、
文韵不足,将山东高门的清贵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卢策当即抚掌赞叹:「妙哉!崔兄此作景理相融、对仗精妙,以六经雅韵对比戈甲烽烟,立意高远、格局清雅,正是我山东衣冠该有的诗文风骨!」
闵晏亦顺势奉承:「不愧是青州崔氏!以经学传家、以礼法立世,世代清望,方能作出这般情景交融、义理兼备的世家正音!」
崔珩面带矜持,看向韦承道:「韦兄可还有佳作应对?若是无,便烦请相让席位了」」
。
韦承向杜少卿递了个眼神儿,杜少卿想了想,一时间似作不出比崔珩更胜一筹的诗来,便移过了眼神儿。
韦承又向杨砚乜了一眼,杨砚心虚地低头喝酒。
韦承额头的白毛汗顿时就冒出来了。
这――――难不成就此让席?丢不丢人呐,以后还能抬头见人吗?
四下里这时正有许多人围观,就算没人围观,你当这三个混帐东西回头不会大肆张扬?
杨灿一看,这是又到了我打小抄的时间了?
老天爷给了我机会,我不能不中用啊。
于是,杨灿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挂著蒙娜丽莎般的神秘微笑。
「韦兄弟,不如,让我试试?」
韦承惊喜地看向杨灿:「权兄弟,你能行?」
杨灿耸耸肩道:「韦兄、杜兄和杨兄,皆是文武兼修的济世英才,深耕经世实学,诗词本就是末道小技。
小弟不才,大道难及诸位,这小道诗文,倒还能勉强凑合。」
韦承几人一听,心就凉了,勉强凑合?丢一次人就够了,还要再丢一回?
只是不等三人劝阻、让席,杨灿已然迈步上前,立于亭中开阔处,朗声吟道:「汾水依山尽,沧波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一首五绝句,还顺道把不合时宜的地方改了。
这不是直接入海的黄河,是先入黄河再入大海的汾河,所以杨灿改了几个字。
抄诗改诗,小道也,他还能凑合。
镇河亭中,一时静寂一片。
这首五绝句的后两句,那意境只要不是文盲,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注定要成为千古名句的诗篇啊!
楼上围观者纷纷默念,把诗记下,越品越觉得短短四句,意境超然。
尤其是崔珩那诗,暗挫挫贬低关陇士族,格局只在山东和关陇谁更高贵、文武两途谁更高贵的门第之争里。
可人家这首诗,毫无门户之争的狭隘,没有一字谈论经学、门第与衣冠,跳出地域之争、门户之见,直接抬升到天地视野,人生格局上去了,你怎么打?
你在论门第、争风雅,人家在谈境界,讲格局,这是降维打击。
正假装低头喝酒的杨砚把酒杯一放,击掌赞道:「好诗!胸襟眼界远超世俗凡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此句必将流传千古、成为传世佳句!」
崔珩面色青白交错,难堪至极,只能强行辩驳道:「这诗意境固然辽阔,却少了六经义理支撑,徒有山河苍茫气象,没有半分士人风雅底蕴。」
杨灿淡然道:「诗以咏怀,文以载道。诗词之本,在于抒志向、展格局,而非拘泥于字句义理、门第风雅。
诸位何须困于门第之见、执于字句清谈、囿于东西派系之争?且看这天地山河,自有万般气象。」
他抬手指向亭外暮色,此刻红日沉坠、大河奔涌,漫天残霞染遍天涯,悲壮辽阔、震撼人心。
「这,便是世间真气象。文无高低、风气无优劣,唯格局有大小而已。
「7
崔珩三人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满心窘迫。
纵然他们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此诗意境格局远超己方,三人急急绞尽脑汁,一时间也想不出能再压他一头的诗来。
这――――难不成要灰溜溜离开?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把话说太满了,简直是自取其辱。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杨灿主动缓和局面,看向三人道:「日暮晚景转瞬即逝、不复重来。
三位既偏爱此间风光,我等也并非拘泥小节之人。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今日你我诗文切磋,也算一场机缘,不如同席共坐、把酒闲谈,从此便是同道友人,如何?」
崔珩闻,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色,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
卢策心中依旧有几分不服,淡淡地道:「此处地方有限,再添三人,怕是要坐得局促了。」
杨灿道:「这有何难?左右不过是此物碍事,三位稍等。」
杨灿走过去看了看,那是一尊通体由整块山岩凿刻而成丐卧螭石兽,庞大丐兽身挤占了亭中大半空地,席位分散于小亭四方,每一方都坐不了太多人。
杨灿仔细观察一番,也不扎马步、不怒目蓄力,只是猛地扣住石兽颈侧凹凸岩面,腰背微沉。
众人见了都错愕地看去,有些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他总不会是想把卧螭挪开吧?那可是足有千斤之重啊。
就听杨灿嘿地一个,那千斤卧螭竟被他稳稳地抱了起来,脚下一步一步,变移丈余,挪乘镇河亭另一侧,贴著亭栏放下。
这一侧背对渡口,少有人坐。
众人只看得目瞪口呆,韦承、杜少卿更是张口结舌。
有人不敢置信,马上跑上去推了推那石兽,那石兽纹丝不动,他们才确信这玩意伍不是空心丐,这个权少游,当真有霸王之亍,天生神力。
杨灿把石兽放下时,虽是「轻拿轻放」,大地也是嗵地一个颤。
杨灿放下石兽,拍了拍手,回身笑道:「如今地方宽敞了,你我何妨共坐?」
崔珩从了口唾沫,讷讷地道:「足――――足下神力惊人,令人叹服。
只是这石螭本是镇遏河浪丐灵物,这般随意挪动,足下不怕触了水神之怒吗?」
杨灿笑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河安澜、水患平井,靠丐是堤岸坚固、疏浚有度,从来不是一尊顽石所能左右。
石兽若真有灵性,理应乐见天下英才、世间俊彦齐聚于此,把酒欢、共赏山河盛景。」
金句频出、眼界超凡,再加一身神力,已经把目高于顶丐三个山东高门子弟彻底征服了。
崔、卢策、闵晏三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同一个念头:此人值得结交。
于是,崔珩朗尔一笑,道:「好!既然足下盛情相邀,我等便与关陇四位俊彦同席、
共谋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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