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七子渡河,帝后设饵
杨灿一手诗才,一手神力,镇压当场。
原本泾渭分明的山东高门三子和关中士族三子,因此坐到了一起。
七人重整杯盏、围坐共饮,谈笑风生、似乎已经意气相投了。
其实,崔珩、卢策、闵晏三人,虽然态度变得谦和起来,可骨子里那种深深的门第矜傲与轻慢,并未消失。
山东高门以经学立家、礼法传族,文脉醇厚、底蕴绵长,是天下公认的世家正统。
在他们的固化认知中,关陇士族崛起于乱世兵戈,根基浅薄,论文脉传承、门第底蕴,不能与他们山东士族同日而语。
在这群以清贵风雅自诩的山东子弟眼中,军功立身乃旁门左道,是次一等的本事,算不得真正的士族。
所以,他们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把韦承、杜少卿、杨砚三人视作对等的同侪。
但是这种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他们却没有放在杨灿身上。
方才汾亭论诗,杨灿一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以天地格局、山河气象,碾压了崔珩所拘泥的义理,一句「格局有大小」更是道破文道本质,折服了三人的文心。
而后杨灿徒手挪石螭的神力,更是让他们大为震撼。
山东士族看不起以战功起家的人,是因为他们认为,沙场匹夫只懂得杀戮,除了征战一无是处。
可杨灿不同,他文采高绝,偏又负霸王之勇,这就完美避开了他们对关陇士族的蔑视0
比文你也比不过,还怎么挑剔人家?
当然,这份看重,却也不是要平等相交的惺惺相惜,而是顶级世家子弟对意外发现的一块璞玉的珍惜。
在崔珩三人眼中,若是关中士族出了这样一个人才,对他们而,那是威胁,而且,拉拢不来。
可略阳权氏――――,对他们这种庞然大物而太小了,小到要拉拢权氏改换门庭,他们也觉得非常容易。
因此,他们并未把「权少游」当成关陇士族的一员,而是一块无主的美玉。
这般人物,若能纳入山东士族阵营,打上自家派系的烙印,稍加栽培,便可成为一把利刃。
世家笼络寒门奇才,千年以来,常用的方法有二。
其一是结师徒,收为门生,利用家族资源为其仕途铺路,一步步将其培养成自家心腹。
他仕途的每一步都刻上自家的印记,最终必然成为自家派系的一员。
另一种方式就是结姻缘,以宗族女子婚配结亲,用儿女私情、姻亲关系把他锁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永远绑定。
不过眼下,崔珩三人年少位轻、资历浅薄,这两套手段他们都用不了。
收徒传道,需要辈分尊崇、德高望重,更有极高的资历,方可为人师表。
他们尚且是族中晚辈,无力为杨灿铺路立身。
联姻结亲那更是无从谈起,几人年岁尚轻,就连最为年长的卢策,家中幼女也才半岁,没有婚配的可能。
不过,既然是可造之才,自己收不了,可以请家族长辈出面啊。
进城之后,请家族中辈分够、资历足、权位重的长辈出面,或收权屿为徒,或者纳为东床快婿,这个人才,不就成了山东高门的一份子。
存了这个念头,三人对杨灿自然很是亲近。
相较于山东三子的算计,韦承、杜少卿、杨砚的心思就简单多了。
关中、陇右,虽如今虽然在行政上各有统属,却是地域相连、文脉同根、风俗相融的。
在这群关陇顶级士族子弟眼中,出身略阳、扎根陇右的杨灿,那就是一个自家人。
方才权少游以诗破局、以力立威,为他们压住了山东高门子弟的傲气,为关陇士族挣下了面子,足以让三人对他心生敬佩、倍感亲近。
单凭地域同源、意气相投、才华相惜,他们便已将杨灿视作自己人,因此无需刻意,便已极是亲近。
夜色渐深,星河垂落于渡口,汾河上的风凉了。
七人酒兴未尽,索性一同移步渡口旁最上等的客栈,叫店家摆上各色珍馐,又找来歌妓舞女,丝竹悦耳、曼舞翩跹,为众人助兴。
只是这城外风月终究比不得城里的青楼,那些舞女的姿色身段、歌舞技艺,都不算最顶尖的乐伎。
这几人都是自幼浸润于锦绣繁华之中,绝色佳人、珍馐美馔司空见惯的主儿,倒也无人生出留人陪宿的念头。
一场酣饮,众人兴尽,便在客栈各自住下。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汾河碧波之时,晋阳城的大门便开启了。
慕容晓晓心系慕容阀冬日要发粮荒的危机,天色刚亮便匆匆起身,带著麾下人手火速渡河,直奔晋阳城去了。
汾河岸边另一间客栈内,三名闵家旁支子弟也早早整装起身,赶往渡口了。
他们只知家长现在晋阳,却不知自家闵晏公子就在渡口客栈,因此也是一早起身,便过河进城了。
至于崔珩、卢策、闵晏等人,昨夜酒兴酣畅,之后又饮茶闲谈至深夜,晨起便迟滞了。
直到日上三竿,众人方才起身梳洗整装,呼朋唤友的结伴而行,直奔汾河渡口。
一路上,已有许多赶赴晋阳的文人士子络绎于途,瞧见这一行七人的阵容,不免为之侧目。
有好事者向七人的随从打听了几句,获悉他们的身份后,就更感错愕了。
山东高门与关陇士族素来只有表面的客气,彼此是互相鄙夷的。
山东子弟鄙夷关陇士族靠军功立身,是有武无文的沙场匹夫。
关陇子弟不屑山东高门只会空谈义理、卖弄口舌,无实干济世的本领担当。
两地士族一向互不往来、暗自较劲,如今却能并肩同行、和气融融,这――――,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他们打听时,虽也听到了略阳权少游的名字,但是作为双方粘合剂润滑油的权少游,却自动被他们忽略了。
略阳权氏?听说过,可是跟这六个姓的人站在一起,不够看啊,大抵是擅长逢迎谄媚,凭著几分小聪明,讨好取悦跻身其间的一个帮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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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内,国丈胡府。
作为皇亲的宅邸,这里幽深雅致、极显恢弘。
青砖铺就的长径之上,落满了枯黄的梧桐秋叶。
深秋的风穿庭而过时,枯叶簌簌飘飞,哪怕刚刚扫过,顷刻便又铺就一地的萧瑟。
院角有数株古枫如火如茶,炽红的枫叶映衬著清冷的秋空,更添万物将歇的苍凉,将深秋的萧瑟展现得淋漓尽致。
檐下铜铃寂然,池中残荷倒伏,整座庭院都浸在深秋的清冷与肃寂之中。
府邸西侧的跨院内,崔临照正端坐在一张蒲团上,静心煮茶。
她只穿著一袭素白的衫子,身姿清绝、眉目绝俗。
摆弄茶器的十指纤细而白皙、骨相匀称,煮茶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极显优雅。
引炭、起炉、候汤、洗茶、斟盏,崔临照做起来从容舒缓,气韵清雅。
坐在对面的静安长老一身缁衣,眉眼慈祥,待崔临照茶汤落于盏中,他把杯子举起,浅啜一口,品了品茶香。
「疏影啊――――」
静安长老放下茶盏,带著担忧地道:「闵氏已经追到晋阳来了,你如今住在国丈府上,他自然不能纠缠。
可待此间文会结束,闵家岂会罢休?至于崔家,你崔家不满你下嫁上杨灿,终究也要解决的。」
「我明白。」崔临照动作不停,只是浅浅一笑:「办法,我在想。其实,如果单是要走,我随时能走,他们拦不住我。只是――――」
崔临照停下动作,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家族这边,我总不能采取决裂的方法,这对杨郎无益。
所以,我不能悄无声息地走。闵家的事,我要解决,崔家的事,我也要解决!
我要风风光光、正大光明地嫁去上邦,是以崔家女儿的身份嫁过去,而不是无媒自嫁、背族私奔。」
静安长老白眉微耸,轻轻叹息道:「世间最难解的麻烦,不是刀兵,不是权谋,而是人情,是羁绊。
疏影啊,你纵然智计无双、才冠天下,可在宗族规矩、世俗人情、血脉亲情面前,又能施展几分?」
崔临照苦笑道:「长老,这正是临照忧心之处啊。」
静安长老道:「至于闵家,闵允之他――――」
静安长老欲又止,崔临照轻轻抬眸,眸光清亮:「静安长老,我崔临照,绝对没杀闵允之。」
「老衲自然信你。」
静安长老缓缓抚须点头:「只是他莫名离开,从此踪迹全无,消息全无,只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崔临照轻轻颔首:「当日他执意脱离大队的护卫,仅带了四名亲信悄然离去,必然是心有所图,他――――是要干什么去呢?」
静安长老沉吟片刻,缓缓道:「依老衲观之,他要去的,多半是慕容氏的地盘。
以他当时离开的地方,也只有去慕容氏那边,才说得通。」
「可他去慕容氏的地盘,要做什么?」
崔临照微微蹙著眉,反问道:「慕容氏没理由加害他吧?以他的身手,剪径蟊贼、江湖匪类,也不可能伤得了他,怎么会销声匿迹呢?」
「正面对决,那些蟊贼自然奈何不了他。」
静安长老缓缓摇头:「可人心险恶、诡计难防啊。任他武功再高、智谋再深、防范再密,也难防暗算。
若是有人不择手段,暗中偷袭或暗算,他纵有通天本事,也难保不会阴沟里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