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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汾水亭,陇上客一手牵西东

第481章汾水亭,陇上客一手牵西东

杨灿一行人自长安复向晋阳而行时,路上便常见文人士子,结队而行。

这些文人皆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出行虽算不上仆从如云,却也皆是前呼后拥、气度俨然。

杨灿一行夹杂在往来士子之中,并不起眼,很难引人留意。

尤其是他的侍卫统领,是位身有跛足的半百老者,这般看似寻常甚至略带缺憾的随行配置,更是让旁人对杨灿一行全无半分疑心。

沿途赶路,但凡遇上游气度不凡、排场庄重的同道文人,众人大多会主动上前攀附结交。

此番晋阳大文会,本就是以文会友、切磋诗文的盛会,士子们奔赴此地,所求便是扬名立世、广结贤友。

唯独杨灿一行人行色匆匆,一路极少停留,也不愿与人过多交际,硬生生避开了所有攀谈结交的机会。

彼时距离北穆朝廷主办的晋阳大文会尚有一段时日,各地赶赴盛会的文士名流,大多行路舒缓、不急不躁。

但路途之中,亦有少数人与杨灿一般,日夜兼程、急于赶路。

其中便有一队三人的年轻士子,皆著儒衫,行路节奏、停歇作息,与杨灿一行人差不多。

此三人正是闵家旁支子弟,受家族指派赶赴陇右,暗中寻访闵行的下落。

他们全然不曾料到,这支由十八名精锐侍卫护送、气度沉稳的年轻公子,正是亲手诛杀闵行的杨灿。

而杨灿此刻也不知道,这三名低调赶路的文士,竟是闵行的子侄后辈、闵氏族人。

除却闵家三人,路上还有另一路行色匆匆的人马,且始终走在杨灿一行人的前面。

对方停歇,杨灿便令众人驻足休整;对方启程,杨灿一行即刻随行,此番赶路的节奏,实则一直紧随前方人马而动。

这队先行之人,正是慕容阀奉命前往关中筹粮的慕容晓晓一众人。

病腿老辛打听到他们的底细并不难,因为他们并没有隐瞒身份,也无从隐瞒。

他们要买的粮食太多,这么大的动静,天天有粮商跑来客栈,如何瞒得了人?

摸清对方详细底细后,腿老辛立刻找到杨灿,兴奋地道:「主公,咱们一路尾随,待行至沿途人烟稀少之地,便可一拥而上,咔嚓!咔嚓――――」

「别咔了,死一个慕容晓晓,还可以再来一个慕容大大,要断了慕容氏求粮之路,不能一杀了之。」

杨灿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尾随,先赴晋阳。」

慕容晓晓心系慕容阀冬日粮荒危机,赶路之心比杨灿更为迫切,这也让杨灿尾随其后,行进速度丝毫不慢。

离开长安的第四日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晋阳城南的汾河古渡。

晚秋日暮,落日沉落汾河,漫天残霞铺展水面。

岸边老柳枝叶疏残、随风轻垂。

渡口三两小舟泊于水面,随粼粼微波缓缓摇曳著。

河畔不远处,一座临河古建临水而立,这便是本地乡人口中的镇河亭。

此亭是当时津渡临水的常见亭子,以宽大的青石歇山式长亭为基座,亭体开阔方正,专为过往渡客歇脚休憩、文人雅集宴饮所用。

长亭正中央,凸起一座丈余高的二层窄阁,上层阁楼形制精巧、体量狭小,仅容数人登临远眺,唯有一道狭窄木梯连通上下,静谧清幽。

亭托小楼、错落有致,乃是极具特色的津渡望楼结构。

底层空间开阔敞亮,可容行人围坐论诗、把酒闲谈;

亭中放著一尊整块花岗岩石雕琢而成的卧螭形状的镇水石兽,造型古朴厚重,重达千斤。

汾河水自北向南奔腾不息,烟波浩渺、水光潋滟,一路蜿蜒南下汇入黄河,终归沧海。

暮色四合之际,水天相融,景致辽阔苍茫,氛围感十足。

渡口周遭坐落著数座大型馆驿,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生意极为兴隆。

此处为晋阳要道渡口,常年有舟船泊岸、旅人途经,日暮时分,上岸歇息休整者更是数不胜数。

按理而,由此渡河便可直达晋阳,旅人无需在此停留歇宿,却也不乏例外。

其一便是日暮才匆匆赶至渡口之人。

晋阳作为北穆国都,宵禁规制严苛,黄昏便会关闭城门,迟来者根本无法入城,只能在渡口暂住。

其二便是一众文士子与小商贾,会特意择此处落脚。

渡口距晋阳城南门不过二里之遥,路程甚至短于南城至北城的间距,出行极为便捷。

且城外客舍资费远低于城内,性价比极高。

更重要的是,城外没有诸多规矩束缚,自在随性。

城内白日便有诸多法度约束,夜晚宵禁更是森严,而渡口城外,你便是夜夜笙歌、烟火自在,又有谁管你?

此时渡口镇河亭外,一行三人带著一众仆从缓缓下马,吩咐下人牵马安顿、预订客栈居所,三位年少公子则径直步入镇河亭中。

这座古亭经年累月间渐渐化作商旅士子休憩雅聚之地,亭中有小贩常设茶酒吃食,可供旅人闲坐小酌、闲谈遣怀。

三人拾阶走入亭中,选择了正对大河一面,视野最佳的位置落座,吩咐小贩送上清茶醇酒、四碟下酒的小菜。

晚风穿亭而过,清爽惬意,令人心旷神怡、尘虑尽消。

这三人皆是自关中远道而来、赶赴晋阳大文会的青年才俊,分别是雍州大都督韦嵩长子韦承、京兆杜氏子弟杜少卿,以及弘农杨氏子弟杨砚。

三人一身儒雅儒衫,腰间所佩并非装饰仪剑,而是可斩敌夺命的锋利真刃。

他们眉眼舒展锐利、身姿英挺卓然,自带几分刚硬风骨。

关陇士族向来文武兼修,治学也多重经世济民的实学,风骨胸襟自然更为凛然刚健。

他们所选的临窗位置视野绝佳,平视望去,恰好与天边落日齐平,满目暮秋盛景尽收眼底。

酒菜刚布置妥当,一道挺拔身影便缓步入亭。

一位面如冠玉、风姿卓绝的年轻公子,在一位跛足老仆陪同下走入亭中。

此时慕容晓晓已先行抵达渡口,寻了馆驿安顿下来。

他满心牵挂慕容阀今冬粮荒大事,全无闲情观景赏景、把酒闲谈。

杨灿却是留意到这三人车队同样自关中而来,随行仆从个个身形矫健、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家,便也移步入亭。

此番赶赴晋阳,他既要化解青州崔氏的纠葛,也要了结饮汗城慕容氏的隐患,沿途多察人事、广收讯息,或许便能为后续行事提供助力。

韦承三人正临窗闲谈,杨砚瞥见又有客人入亭,抬眸望去,当即眼前一亮,由衷赞叹:「好一位俊朗公子,风姿卓绝、气度不凡。」

经他一语,韦承、杜少卿二人也顺势侧目打量,果然见一位翩翩少年立于亭中,风采出众。

杨灿一身皂色骑装,衣料紧实挺括,利落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那剑眉星目、身姿卓然,气度潇洒沉稳,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三人出身顶级士族,一路行来,向来是旁人主动攀附、百般讨好,极少有让他们主动亲近之人。

此刻见杨灿容貌出众、气度合眼缘,当即生出结交之意。

杨砚率先起身,含笑邀约:「这位兄台,可是独自在此?不嫌弃的话,不妨过来同坐闲谈。」

杨灿正中下怀,当即快步上前,抱拳温笑道:「在下略阳权屿,见过三位兄台。」

韦承抬手示意落座,笑容温和:「坐,相逢即是缘分,无需拘礼。」

杨灿顺势落座,互通名姓之后,方才知晓三人的不凡来历。

得知杨灿出身略阳权氏,虽家世底蕴不及韦、杜、杨三大望族,但同属关陇一脉,加之杨灿气度沉稳、谈吐不俗,三人待他自然格外热忱亲近。

三位公子从未踏足陇右,对当地风土人情满心好奇,纷纷向杨灿问询,听得津津有味、兴致盎然。

酒过三巡、闲谈许久,暮色愈发浓重,天边落日沉沉西垂,只剩半轮残阳,光晕柔和、毫无刺眼之感。

杜少卿拍案笑道:「良辰、好酒、知己齐聚,人生快意莫过于此,我当赋诗一首,以记此番盛景!」

关陇子弟素来崇尚武道风骨,只是能赴晋阳文会之人,皆饱读诗书,亦懂得风雅情趣。

杜少卿轻叩桌案、缓打节拍,沉吟片刻,缓缓吟出诗句:「6

层楼把酒眺平皋,万里烟光入浊醪。

远岫横云连海岱,西风吹叶下亭皋。

天涯幸得逢知己,樽畔欣看聚俊髦。

莫叹平生行路远,一时意气薄云霄。」

「好诗!佳句天成!」

杨灿也是个会来事儿的,立即拍案叫好。

诗写得好不好,其实他也不太清楚,但这影响他夸赞吗?

韦承、杨砚也随之击掌称赞,杜少卿面露喜色,含笑拱手答谢,一时意气风发。

这时却听「嗤」的一声讥诮的冷笑,有人冷冷道:「好个屁!」

杜少卿勃然色变,扭头看去,杨灿三人也向发声处看去。

只见三名锦衣公子缓步走入镇河亭中,三人皆是宽袍大袖、华贵非凡,身著江南上等云锦裁制的衣衫,色泽鲜亮、质感华贵。

一人著月白镶金锦袍,一人穿绛紫描银长袍,一人披浅碧暗纹长衫,衣摆垂地,行走间衣料流光浮动、雅致不凡。

三人身系鎏金玉带、腰悬琳琅玉佩,发间高束玉冠、点缀珠簪,贵气浑然天成。

只是三人脸上应该是敷了粉,哪怕是在夕阳红光之下沐浴著,也透著一种病态的白。

杜少卿拍案而起,怒道:「你们说什么?」

「我是说,你这首诗,狗屁不通。」

居中身著绛紫锦袍的公子气度倨傲,直评判道:「首句平皋、末句亭皋,同一韵脚重复使用,作诗大忌,失败!

三句远岫横云连海岱」对四句西风吹叶下亭皋」,横云、吹叶对仗宽泛,不够严谨,失败!

颈联天涯幸得逢知己,樽畔欣看聚俊髦」,知己与俊髦词义相近,一联表意重叠,违背律诗规制,失败!

幸得」欣看」用语浅显直白,全无诗文雅致,略显粗俗,失败!

尾联莫叹平生行路远,一时意气薄云霄」,格局狭隘、气度不足,失败!

且颔联、颈联对仗松散无力,全无律诗工整气韵,失败中的失败!」

杜少卿听得面红耳赤、语塞词穷,明明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

杨灿见状,当即出解围道:「这位兄台此过苛了。杜兄方才即兴赋诗,转瞬成篇,速度更胜曹子建七步成诗,区区些许字句瑕疵,何足挂齿呢?

况且我等挚友小聚、把酒闲谈,兴起而作、随性抒怀,本就无需拘泥格律、苛求极致的严谨。」

那绛衣公子上下打量杨灿一番,眼神带著几分轻慢,淡淡开口道:「在下青州崔珩,不知足下何人?」

杨灿一听,崔家的人?却不知是阿沅的同辈人,还是长辈或晚辈。

这种大家族,实在无从从年纪上判断辈分,可能一个吃奶的孩子就是爷爷辈儿,一个八十老叟却是孙子辈儿,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他便拱手答道:「在下略阳权氏,权屿,字少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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