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昧神风停歇后的黄风岭,陷入了一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死寂。
原本在大风中翻滚了五百年的姜黄色砂砾,此时如同一层厚厚的毯子,死死地贴在地面上。那些原本捂着耳朵、神情惊恐的村民,此刻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直到第一缕清脆的鸟鸣划破长空,他们才如梦初醒般放下了颤抖的双手。
他们的耳朵在流血,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因为这五百年来,他们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而不是那漫天神佛制造的虚幻回响。
秦风缓缓走出定风口。
他的步伐依旧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原本干裂的沙地都会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深褐色。他手中的紫雷竹虽然已经彻底碳化,却在那焦黑的表皮下,隐约透出了一抹极其深邃的玄青色。
那是他在洞中感悟“无声”意境后,将这八百里黄风岭的燥气强行转化为大地的“静谧”所致。
“师弟。”
林师姐收回红缨枪,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体内的金丹灵力在刚才的搏杀中已经消耗了九成九。但当她看到秦风走出的那一刻,那一股原本萎缩的茶芽生机,竟然奇迹般地再次绽放。
“你……理顺了?”林师姐轻声问。
秦风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了林师姐,落在了那个瘫坐在黑虎尸骸旁的矮小身影上。
黄风大王――那只从灵山脚下偷食了灯油的黄毛貂鼠,此刻已经缩成了不到五尺高,那一身华丽的明黄色战甲早已碎裂不堪。他手中的三股叉断了一截,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狂妄,只剩下一种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你到底是谁?”黄风怪沙哑地问道,“就算是那猴子,也只能凭本领打杀我,却断不了这三昧神风的‘根’。你一个凡尘筑基,凭什么能让这天地的律令停下来?”
秦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黄风怪面前,看着这个被神佛放逐、又被神佛默许在此地收割因果的妖物。
“天地的律令没有停,只是它发现,这里的灰尘已经有人认领了。”
秦风的话音刚落,头顶上方的阴云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排开。
一道足以遮蔽整个黄风岭的金色佛光,从九霄云外直坠而下。那佛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极其霸道的、想要将万物都强行“度化”的沉重。
在那金光的中心,一尊巨大的菩萨法相虚影缓缓浮现。
他头戴宝冠,身披璎珞,左手拈花,右手握着一柄缠绕着八条金龙的青铜长杖――飞龙杖。
灵吉菩萨。
“孽障,尔等可知罪?”
菩萨开口,声音并不宏大,却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产生了一次毁灭性的撞击。那些刚刚找回清明的村民,在那佛音的笼罩下,眼神再次变得迷茫,纷纷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碎石堆里。
黄风怪见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对着云端叩首:“菩萨救我!这妖人坏了佛祖的定数,他强行熄灭了琉璃灯火,他想让这西行路断绝啊!”
灵吉菩萨微微垂眸,那双悲悯天人的眼睛里,没有看黄风怪,而是落在了秦风头顶那尊三寸长的不周山影上。
“方寸山门人?”灵吉菩萨的声音里多了一抹淡淡的诧异,“须菩提已然隐世,你这微末之躯,强撑红尘因果,就不怕折了那好不容易修来的金丹?”
秦风站在那一抹巨大的佛影下,他的脊椎依然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大地深处的铁标枪。
“菩萨,路就在脚下,为什么要说‘强撑’?”
秦风体内的玄黑色金丹转动,那一丝丝灰色的红尘气流顺着双腿渗入地下。他感觉到,随着菩萨的降临,这地底深处的万千怨念又开始有了抬头之势。
“这黄风岭烧了五百年的灯油,熏黑了多少人的眼睛,菩萨可曾看过?”
“因果循环,皆有定数。”灵吉菩萨语气平淡,手中的飞龙杖轻轻向下一顿,“这鼠精虽有罪,却也是西行劫难中的一环。今日劫数已满,本座当带他回归灵山,在佛前洗心革面。”
说罢,那柄飞龙杖猛地脱手而出,化作一条长达千丈的金色巨龙,带着镇压一切的律法威严,对着下方的黄风怪和秦风同时笼罩而来。
这一招,明着是收妖,暗地里却是要连同秦风这个“变量”一起抹除。
金龙未到,那股恐怖的重压已经让林师姐喷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瘫倒在秦风身后。
“师姐,守住心神。”
秦风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
他缓缓抬起右手。
在那金色的巨龙龙头离他天灵盖仅剩三丈时,他并没有祭出那一寸剑胎,也没有动用法术。
他只是伸出了那根满是厚茧的食指,在虚空中,顺着那飞龙杖落下的轨迹,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红尘筑基――定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