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口内的石室,像是一只被岁月掏空的巨大耳蜗。每一道石壁上的褶皱都隐藏着成千上万个微小的孔洞,当外界那足以撕裂金丹防御的三昧神风灌入时,这些孔洞便会发出一阵阵如泣如诉、如疯如魔的低语。
秦风坐在一堆早已风化的碎石之上,面前是那个通体近乎透明、长着六只耳朵的残影。
这残影并非实相,而是五百年前那场“真假美猴王”闹剧后,被灵山强行剥离、又被天庭弃之如敝履的一抹“听觉本源”。他在这里坐了五个世纪,听尽了这三界之中所有的肮脏与虚伪,最终将自己炼成了一台收割真相的磨盘。
“你说,你想给这些声音找个地基?”
六耳残影手中的白玉笔在石板上划过,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他的声音不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秦风的识海中、在那个玄黑色的底座上剧烈地撞击。
“可你知不知道,这大地上承载的每一句真话,都要用千万句谎去稀释。若是没了这些风,没了这些噪音,这凡间的生灵在那赤裸裸的真相面前,连一个时辰都活不下去。”
秦风没有睁眼,他的右手紧紧握着那一截布满裂纹的紫雷竹。
他能感觉到,识海中的那尊红尘法相正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刷。那种冲刷不是力量的碰撞,而是逻辑的解构。六耳通过石板传递过来的,是那些被掩埋的真实:比如某个口口声声说爱民如子的帝王,背地里却为了求长生而献祭了整座城的童男童女;比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座下的青狮却在凡间吞噬了数万生灵。
这些“真实”,就像是一柄柄生了锈的钝刀,在秦风那颗刚结成不久的红尘金丹上反复切割。
“真假,并不重要。”
秦风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在那嘈杂的识海中划开了一片清明。
“重要的是,这些声音不该成为你杀人的刀。你在这儿记了五百年,记的是怨,不是理。”
秦风体内的紫色灵液在那一寸剑胎的带动下,开始顺着他的奇经八脉缓慢游走。这一次,他没有调动火的烈、水的柔,他调动的是那股从万寿山地底带出来的、最为厚重的“戊土之稳”。
他那双长满了厚茧的双手,在那石室的半空中,缓慢而沉重地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落。”
随着这一个字落下,石室内原本那些因为风压而产生的尖锐哨音,竟然在一瞬间变得沉闷了下去。
秦风在利用他那金丹大圆满的引力,强行更改这一方空间的空气密度。既然你喜欢在虚无中制造噪音,那我就把这虚无变得比岩石还要坚硬,看你的风还怎么吹。
……
与此同时,定风口外。
林师姐正面临着她修道以来最惨烈的一战。
黄风大王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他那柄三股钢叉此时已经化作了漫天的残影,每一叉刺出,都带起一道暗黄色的毒风。黑虎在他的胯下不断地喷吐着腥臭的气息,将周围的岩石都腐蚀得千疮百孔。
“给我开!那小子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黄风大王怒吼着,三股叉上原本缠绕的灯油火焰竟然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那是他从灵山琉璃盏中偷出来的“寂灭残火”,专门焚烧生灵的精气。
林师姐手中的红缨枪在那惨绿色的火焰中发出了阵阵哀鸣。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株茶芽正在极度萎缩,那是由于周围的空气被剥离了所有的生机。
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后退半步。
她想起了秦风进洞前的那句话:记住脚下的泥土是潮的。
“生之律动――茶香满径!”
林师姐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红缨枪上。
那一瞬,原本枯萎的茶芽在她的识海中猛地绽放,一股极其微弱、却坚韧到了极点的生机之力,顺着她的手臂灌入了长枪。红缨枪爆发出了一抹如同清晨山雾般的翠绿色光芒,竟在那漫天黄风中,硬生生地撑开了一处三尺见方的“清凉境”。
“师弟在里面理顺因果,我在这儿,便是这大地的第一道防线。”
林师姐的眼神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她不再去管那些虚幻的风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那一杆枪的受力点上。
一枪刺出,不求杀敌,只求在那风暴的缝隙中,扎下一根不弯的钉子。
……
石室内,博弈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六耳残影手中的玉笔已经断裂了三分之一,他那通透的身体此时竟然透出了一抹诡异的血红色。
“秦风,你接得住这世间的苦,可你接得住这世间的‘遗忘’吗?”
六耳猛地将手中的残笔掷向石板。
“轰――!”
石板炸裂,化作了千千万万颗细碎的、带有尖锐棱角的石屑。每一颗石屑中,都封存着一段被众生刻意遗忘的羞耻记忆。
这些石屑像是一场灰色的风暴,在那狭小的石室内疯狂旋转,将秦风那尊红尘法相的外壳打得千疮百孔。
秦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仿佛回到了方寸山的那个雪夜,看到自己在那漫天的大雪中,一遍又一遍地挥动着扫帚,却始终无法扫清那石阶上的一层薄冰。那种由于“无用”而产生的挫败感,在那石屑的撞击下,被放大了数万倍。
“我……只是个扫地的……”
秦风低声呢喃,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金丹表面的九道螺旋纹路开始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