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把木哨还给独眼,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线从灰烬林地往西延伸,穿过裂隙河,穿过草甸,一直画到灶台边的石头边缘――地面不够画了。它把石头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画。“多远?”
“走――十二天。来回――二十四天。”
溪看着地上那道线。二十四天。二十四天后骨树的花期早过了,兰花的第一片真叶应该已经抽出第二片了,石青晾的干花瓣该装第五罐了。但它也知道,独眼不会无缘无故喊它。独眼的“信”代码被激活,意味着那个三千年前的信号塔在发出询问――“还有人活着吗?”三千年没人回答。现在塔收到了回应。如果不回应,塔会认为应答是误触发,继续沉默。但如果回应了――如果派人去,走到塔跟前,用人的声音而不是信号协议回答它――那座塔可能会做一件它三千年前就被设定好要做的事:向所有方向、所有频率、所有还能运作的节点广播一条消息。消息内容会覆盖整片大陆,覆盖裂隙河对岸的草甸、黑水潭底正在开花的兰花草、灰烬林地枯树上刚孵出来的第一窝雏鸟。那条消息的内容只有一个意思,翻译成现代语是:“这里还有人。不是机器,不是骨,不是膜,不是灰烬。是人。人在煮粥,人在蒸花馒头,人在缝扣子。”
溪把树枝插在地上,站起来。“谁去。”
石青从骨树下站起来,把手里那罐刚装满的干花瓣放在地上。“我去。我走过盐壳。当年从灰烬平原逃回来,被骨兵抓住之前,我在盐壳上走了很久。那边的地形我还记得一点。”他卷起袖子,露出前臂上那道骨锯消退后留下的淡金色锤形印记,用手指沿着印记边缘画了一圈。“这些瘢痕是在盐壳上被风沙磨出来的。骨锯嵌在骨头里,风沙打在骨锯上,响声和敲石头一样。夜里走盐壳,听响声就能避开裂缝――响声脆的是硬壳,响声闷的是空壳,空壳下面有裂隙,踩下去会陷。”
独眼说:“我――也去。我――有地图。”
闭眼的一直在枯树下听。他把木哨从嘴边拿下来,说:“我也去。那座塔如果是三千年前的,它可能记得我的名字。”他没有说“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黑水潭边站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一个能证明自己没有被全世界遗忘的机会。那个信号塔三千年来一直在问“还有人活着吗”,它就是三千年前被清零的文明留下的最后一声喊。他要去回答它。
溪点头。它把衣襟上第三颗扣子――那颗用骨树根材削的、叫“种”的扣子――解下来,放在石青手心里。“这是第三十一颗扣子的备份。你们三个一起去,三个人三颗扣子。到了塔那里,把扣子嵌在塔身上。木头挨着石头,活的挨着三千年的。塔会知道――灰烬林地还在。”
持走到石青身边,把自己胸口那颗已经缝得正正的柏木扣子解下来,放在石青手心里。它解扣子的时候手指比一个月前灵活了太多,两根手指捏住扣子边缘,轻轻一顶,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动作干净利落。它把扣子放在石青掌心里,和溪的骨扣并排。两颗扣子――一颗骨,一颗木,一颗来自地底深处,一颗来自灶台边的小刀下。“我的――也带去。塔――没吃过――花馒头。你――替它――吃。”
石青把两颗扣子收进怀里,伸手把持的衣襟整了整――那颗被解下来的扣子原来缝在胸口位置,现在那里空了一块,只剩一小截还没剪断的棉线。他把棉线打了一个结,说:“等我回来,给你缝一颗新的。用骨树花梗磨的,和满月扣一样的材质。花梗比木头轻,比骨暖――不硌。”
下午,曦在灶台边蒸干粮,不是花馒头――花馒头太软,路上容易碎。她蒸的是实心面饼,面里揉了野菜碎和鱼松,饼面上用筷子戳了几个小孔,烤干之后可以穿绳挂在脖子上。她蒸了三笼,每笼十二张,三十六张饼,三个人每人十二张,一天一张,刚好够来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