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疼吗?”苏绾绾问。
白狼把眼睛睁开,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尘土。
孙悟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草茎是苦的,他的脸皱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继续嚼,像是在用那点苦味提神。他的毛色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不是恢复了原来的金色,是那种灰扑扑的毛被风沙打磨之后反而有了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湿的时候比干的时候好看。他的金箍棒横在腿上,两只手搭在棒子上,十指交叉,拇指绕在一起,绕了一圈又一圈。
苏绾绾站起来,朝他走过去,白狼跟在她脚边,三条腿走路,那条受伤的腿抬着,爪子在空气中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猴哥。”她在孙悟空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孙悟空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全是牙印,草茎被他嚼得稀烂。他把草茎扔了,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看着她。
“你那个金色的血,”苏绾绾指了指他嘴角已经干成一条线的那道痕迹,“是不是伤到根了?”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把金箍棒从腿上拿起来,立在身前,棒子杵在地上,他两只手撑着棒顶,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东边,太阳正在升起来,光从地平线下涌上来,把天边的那片云烧成了橘红色。云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片,像被撕碎的棉絮。他看着那些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关的事情,“那山下头有个洞,洞里有个老鼋。老鼋跟俺说了五百年的话,说来说去就那一句:‘你什么时候出来?’俺跟它说,‘明天。’说了五百年,都没出去。”
苏绾绾没有接话。白狼把抬着的腿放下了,四只脚站在地上,歪着头看孙悟空,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后来真出去了。”孙悟空说,“出来那天,老鼋没说话。俺回头看它,它把头缩回去了。俺想跟它说一声,它没给俺机会。”他停了一下,下巴在手背上转了转,换了个角度,“俺现在就跟那个老鼋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苏绾绾问。
“把头缩回去了。”孙悟空说,“能打的时候打,打不过了,就把头缩回去,回花果山吃桃子。”他说“吃桃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表情,像一个人说自己要去干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但又知道这件事非干不可。
苏绾绾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胳膊上的毛扎扎的,硬得像鬃刷,但在那一层硬毛下面,肌肉还在微微发抖,那种细密的、持续不断的震颤,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松了手还在嗡嗡地响。
“你不是缩头。”苏绾绾说,“你是回去想办法。”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棕色的眼珠里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橘红色,五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尾巴尖上的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飘着。他没有说话,又把眼睛转回去了,转回去的时候,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
楚阳从远处走回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兔子已经收拾干净了,皮扒了,内脏掏了,血放干净了,兔肉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他走到苏绾绾和孙悟空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不是那把大的,是一把小匕首,刀尖很细,刀刃很薄――开始把兔子割成小块。他割得很仔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骨头顺着关节卸开,肉顺着纹理切开,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
白驴闻到了兔肉的味道,从十步外走过来,把脑袋伸到楚阳肩膀旁边,鼻孔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喷出的热气打在楚阳脸上。楚阳偏头看了它一眼,没理它,继续割肉。白驴又把脑袋往前伸了伸,鼻尖差点碰到兔肉。楚阳用胳膊肘把它顶开了。白驴退了两步,站在原地,嘴巴嚼了嚼,像是在回味空气中残留的那点肉味,嚼了几下,又走开了,去找地上的枯草。
苏绾绾看着楚阳割肉,肚子叫了一声。她按住肚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白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看楚阳手里的肉,舌头上挂着一滴口水,透明的,拉成一条细丝,从舌尖一直垂到地上,像一根快要断的冰凌。
楚阳把割好的兔肉分成五份,用树叶包了,每人面前放一份。放到苏绾绾面前的时候,多放了一块,那块肉比其他的都大,是兔腿上的肉,最嫩的那一块。苏绾绾看了那块肉一眼,又看了楚阳一眼。楚阳已经站起来走开了,去给唐僧送肉。
苏绾绾把那块肉从树叶里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白狼。白狼没有马上接,它看着那块肉,嘴巴闭着,舌头缩回去了,那根口水的丝断了,掉在地上,在土里砸出一个小圆坑。它看了一会儿,轻轻把肉叼过去,叼到三步外,趴下来,用两只前爪按住肉,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它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舍不得吃快。
孙悟空面前也放了一份肉,比他平时吃的量少了一半。他看着那份肉,没有动。楚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自己那份里拿了一块肉,放进孙悟空的树叶包里。
“吃。”楚阳说。
孙悟空看着那块多出来的肉,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咽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咽的不是肉,是什么又硬又涩的东西。
唐僧坐在白龙马旁边,手里拿着自己那份肉,没有吃。他在念经,嘴唇快速地动着,声音很小,只有靠近了才能听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