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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栖月岭的谷口

念完一段,他把肉放在面前的石头上,又从经箱里取出一小把米,撒在肉旁边。米是白的,在西域的黄土上很显眼,像一粒粒碎了的珍珠。白驴看到了那些米,走过来,低头去吃。唐僧没有赶它,看着白驴把米一颗一颗地吃掉,又把肉也吃了,吃完了还用舌头舔了舔那块石头,把米粘过的痕迹都舔干净了。

苏绾绾吃饱了。她把树叶上的碎肉末捡起来,指尖捏着,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吃到最后一粒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叠了两折的手帕――唐僧给她的那块。手帕上沾着她的眼泪,眼泪已经干了,在手帕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痕迹,像一片缩了水的树叶。她把手指上的油在沙地上蹭了蹭,把手帕展开,铺在膝盖上,折了另外的样式。

白狼吃完了肉,走回来,卧在她脚边,把脑袋搭在她的鞋面上,舔了舔嘴。它的舌头上还沾着肉味,舔过之后在苏绾绾的鞋面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走吧。”楚阳站起来,把匕首收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队伍动了。还是那个顺序,还是那个阵型。楚阳在最前面,孙悟空在他右边,苏绾绾在中间,白狼在苏绾绾右边,白驴在苏绾绾左边,白龙马驮着唐僧在最后面。白龙马今天走得比前几天快,马蹄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地形变了。黄土变成了沙砾,沙砾变成了碎石,碎石之间夹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圆滚滚的,大大小小地挤在一起。河床是干的,但走进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潮气,像水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还在慢慢地、不情不愿地流。

苏绾绾踩在一颗大石头上,石头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白狼在她脚边用脑袋顶住了她的小腿。她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白狼,白狼已经把脑袋收回去了,正低着头闻河床里的一块石头,好像那块石头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楚阳在前面停了下来。他站在河床的转弯处,面朝东,看着远处。苏绾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像雾,又不是雾――雾是白的,那片东西是灰的,灰得像烧完的纸灰,薄薄地铺在地面上,从这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盐碱地。”楚阳说,“过了这片盐碱地,再走两天,就到平安集了。”

苏绾绾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像得了癞痢一样的土地,喉咙里涌上一股咸味。不是真的咸味,是想到盐碱地就想到了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她在栖月岭喝过白汐煮的茶,茶里有盐,盐是咸的,但白汐煮的茶不苦,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烟火气的咸。她不知道白汐是怎么做到的,煮茶放盐能不苦,她自己试过一次,苦得像喝药。

孙悟空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楚阳的另一边。他看着那片盐碱地,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他的眉头皱的时候像一颗核桃,舒展开的时候像一片被捋平了的纸,但纸的中间还有一道折痕,怎么捋都捋不平。那道折痕在他眉心的正中间,竖着的,像一把小小的刀,砍在眉间就再也拔不出来。

“俺老孙当年走过这片地。”他说,“那时候地上还有水,水是咸的,喝了肚子疼。俺不知道,喝了三大碗,疼了三天。”

苏绾绾看了他一眼。她想说“你也会肚子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太傻了。齐天大圣也会肚子疼,这件事说出来像一句废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了之后觉得孙悟空不那么远了。之前他在天上飞,在金箍棒上站着,在金光里大笑,像个烧着了的太阳,近看都烫眼睛。现在他说他喝了咸水肚子疼了三天,他忽然就从天上掉下来了,掉在地上,和她一样,是一团会被肚子疼折腾的肉。

“后来呢?”苏绾绾问。

“后来遇到一个人。”孙悟空说,“一个老头,给了俺一个果子,吃了就不疼了。俺问他是什么果子,他说是‘忘忧果’。俺说这名字好听,他说‘好听没用,吃了不疼就行’。”

“忘忧果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孙悟空说,“吃完就忘了。”

苏绾绾觉得他在说一个笑话,但他的表情不像在说笑话。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一个人吃完一个果子就把果子的样子忘了,这要么是果子的名字起对了,要么是他的记性太差了。她分不清是哪一种。

楚阳已经开始走了。他走在盐碱地上,脚步很稳,每一步踩下去,地面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层很薄的冰。盐碱地的表面是一层硬壳,硬壳下面是松软的粉末,脚踩上去,硬壳碎了,粉末扬起来,在空中飘一会儿才落下去。那些粉末是白的,落在他的黑靴子上,像冬天落在树枝上的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小层。

苏绾绾跟上去。她的脚小,踩下去的力度轻,硬壳碎得没有楚阳那么干脆,是那种“咔――噗”的声音,“咔”是硬壳碎的声音,“噗”是脚陷进粉末里的声音。白狼走在她旁边,四条腿都落地了,受伤的那条腿还使不上全力,但它在努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爪子在硬壳上留下四道浅浅的划痕。

白驴走在最后面,白龙马走在它前面。白驴今天特别安静,不叫,不踢,不磨蹭,走得很老实。它的耳朵不是竖着的,是往后撇着的,撇着耳朵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心虚,像干了什么坏事怕被人发现。苏绾绾回头看了它一眼,它的嘴在动,嚼着什么,嚼得很小心,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被人看到嘴里有什么。苏绾绾没有管它,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小半天,盐碱地走完了。不是那种突然就没有了的走完,是慢慢变淡了。白色的粉末越来越少,黄色的土越来越多,硬壳越来越薄,最后,脚踩下去,地面发出的声音从“咔嚓”变成了“噗”,没有那层脆响,只有脚踩在松土上的闷响。苏绾绾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盐碱地在她身后像一条苍白的绸带,从西边铺过来,到她的脚下为止,再往前,就是黄色的、普通的、什么都没有的黄土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白色的绸带,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身走到白龙马旁边,从经箱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她在平安集买的,里面装着几块干粮、一小包盐、一小包茶叶,还有一件换洗的衣裳。她把布包打开,拿出那包盐,用手帕包了一半,另一半重新包好塞回布包里。她拿着手帕包的那半包盐,走到白驴面前。

白驴看到她走过来,嘴立刻不动了,闭得紧紧的,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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