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东边来,橘红色的,暖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瘦削的颧骨照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楚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在那条线上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花果山。”在线的下方画了另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栖月岭。”
“我去花果山。”他说,“你把白狼送回栖月岭,然后也过来。”
苏绾绾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花果山”,但话还没出口就想到了白狼。白狼的腿还伤着,它的伤不重,但要一个人――一头狼――从西域走回栖月岭,那是不可能的。它连路都不认识。它从内冢出来的第一天,连太阳都没见过。它跟着苏绾绾走了这么远,如果苏绾绾把它丢下,它会站在荒原上,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该不该等,不知道等多久。
“好。”苏绾绾说。
白狼抬头看了她一眼,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绾绾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水面一样的平静。它把抬着的那条腿放下来了,这次没有疼得再抬起来。它站在苏绾绾旁边,尾巴翘着,和苏绾绾的五条尾巴并排,像一面小小的旗。
唐僧一直站在楚阳身后,拨着念珠,没有说话。他听着所有人把话说完,把念珠收进袖子里,走到楚阳画的那条线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线上的那个叉旁边写了两个字。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苏绾绾侧头去看,写的是:“必达。”
唐僧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西边。西边的天空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还在,但已经很淡了,像被水洗过的墨痕。他在那片深蓝色的天幕上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走到白龙马旁边,把马背上的经箱重新绑紧。
“走吧。”他说,“先离开这里。”
楚阳弯腰把地上的线抹掉了。不是用脚踩的,是把手贴在地面上,掌根用力,从东向西一抹。掌根过处,那条弯弯曲曲的线、长安、天竺、花果山、栖月岭、必达,全部被抹掉了。黄土地恢复成黄土地,像什么都没有画过。
队伍重新上路了。不是往西,是往东。楚阳走在最前面,孙悟空走在楚阳旁边,他的步伐还不太稳,走几步就要调整一下呼吸,但他在走。苏绾绾走在中间,白狼走在苏绾绾右边,白驴走在苏绾绾左边,白龙马驮着唐僧走在最后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驴、狼、马、猴、人、狐。只是方向反了。
来的时候太阳在背后,现在太阳在面前。东升的太阳从地平线下挤上来,把整片荒原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那些在黑暗中看不清的沟壑、土丘、干涸的河床,在橘红色的光里一一显形,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卷。
苏绾绾走在橘红色的光里,眯着眼,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来路。来路上有他们四天前留下的脚印――不,没有了,风把脚印抹掉了,和楚阳抹掉地上的线一样,掌根过处,什么都不剩。但路还在。她认得这条路。从这里往东走三天,就能看到鸣沙碛的那片黄沙;过了鸣沙碛,就是盐碱地;过了盐碱地,就是平安集;过了平安集,就是那道矮坡;过了矮坡,就是栖月岭的谷口。谷口有雾,雾里有白汐,白汐有木梳和桂花酿,还有一条绣着银色小狐狸的旧毯子。
她想快一点到,又不想快一点到。快一点到,就能早一点见到白汐,就能早一点开始修行,就能早一点到六尾、七尾,就能早一点回去找那个东西算账。但快一点到,也就意味着她要早一点和白狼分开――到了栖月岭,白狼就要留在那里。白汐会不会收留它?白汐连苏绾绾都不想收,最后还是收了。白狼比苏绾绾还麻烦,它身上有狼族的气息,白汐闻到了会怎么想?一个狐族的前辈,收留一头狼,说出去像什么话?
苏绾绾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白汐连她这个散狐都收了,还有什么不能收的?白汐说过,她活得太久了,久到不那么讨厌不习惯的东西了。白狼是不习惯的东西,但白汐会习惯的。她习惯了苏绾绾,就会习惯白狼。苏绾绾这样安慰自己。
孙悟空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老弟。”
楚阳偏头看他。
“俺老孙回花果山,你要不要跟俺去看看?”孙悟空的声音还是很哑,但语速快了,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花果山有果子,有猴子,有瀑布,有水帘洞。水帘洞后面有个地方,一般人进不去,你应该进得去。”
楚阳问:“什么地方?”
孙悟空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凉快的地方。”
楚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苏绾绾在队伍中间听到这段对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跟着楚阳走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要去哪里。他总是在走,一直在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走路,没有,没有终点。现在孙悟空说“你要不要跟俺去看看”,她没有听到楚阳的回答,但她觉得,他大概会说好。因为他说了,花果山那边的事处理完,让苏绾绾也过去。
她想象了一下花果山的样子。有水,有瀑布,有桃子,有猴子,还有一个“一般人进不去”的凉快的地方。她去过很多地方,但没有去过花果山。
一时间,她对花果山倒是也充满了向往。
不过,她知道,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白狼的腿在第三天好了。不是全好,是好了大半,能跑能跳,但跑快了还是能看出那条腿使不上全力,像一张绷得不够紧的弓,箭射出去,偏那么一点点。苏绾绾蹲下来检查它的腿,手按在关节上,白狼哆嗦了一下,没有躲,把下巴搁在苏绾绾的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一条在太阳底下晒懒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