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旅游的经验都给了央金卓玛,他很清楚自己迟早要离开这里,他的归宿是江南,因为常靖国如此培养他,不会让他在藏区呆得太久,久久。
陈默只想把他的所学教给藏区的这些年轻干部,无论是央金卓玛还是扎西顿珠,他都愿意手把手教他们成长,因为他也是在常靖国和施耀辉还有黄显达等等教导中成长起来。
陈默一边全力发展卡朗的经济,一边大力培养年轻干部。这时,关于曲隆沟排污系统试运行满一个月了,第一组连续监测数据摆到了市委常委会桌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生态环境局局长逐项汇报,声音比以前稳了许多。
废水中几项主要污染物指标连续下降,尾矿渗滤水回收率达到设计要求,在线监测终端已经和市生态环境平台联网。
更重要的是,曲隆沟下游牧民自发取样送检的数据,与官方监测结果基本一致。
丹增旺堆听完后,没有急着表扬。
“数据要公开。”他说,“每周在市政府网站、矿区公告栏、牧民合作社同步公布。以后卡朗矿山的水,不能只让干部知道,也要让牧民知道。”
陈默接着说:“复工验收也不能只看设备。工人工资补发、牧民损失评估、尾矿库整改、第三方监管,四项同步完成,才允许分段复工。”
格桑平措补充道:“矿区重组后的企业必须签环保责任书,保证金先缴,再谈开采。”
这一次,会议上没有人再提出“先开工再完善”。
卡朗的干部们已经看明白了,巴桑扎西和赵远山倒下之后,陈默并不是要把矿山打死。
他要的是重新定规矩,这个规矩一旦立起来,谁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拿财政压力、就业压力、上级考核来逼环保让路。
曲隆沟成为第一块样板,排污设备稳定运行后,矿山没有马上全面复工,而是先恢复了少量维护性开采。
工人分批上岗,环保人员驻场,牧民代表每周进矿区看一次。
刚开始,企业负责人觉得牧民代表进厂区太麻烦,格桑平措把他叫到办公室,只问了一句:“过去十年牧民看不见你们怎么排水,所以才有今天。现在让他们看见,你觉得麻烦?”
企业负责人不敢再说。
不过,陈默也没有让矿山只停留在“能不能复工”的层面。
有一次,曲隆沟矿业重组后的负责人拿着一份复产申请来找他,材料写得很漂亮,承诺环保达标、就业恢复、税收入库,还把“预计年产值增长百分之二十八”用红笔圈了出来。
陈默看完后,没有在申请上签字,而是把财政局、工信局、人社局、交通局和矿山企业一起叫到了会议室。
“你们都在说复工,我问几个账。”陈默把材料放在桌上,“第一,矿石拉出去以后,在卡朗留下多少附加值?第二,运输、维修、食堂、劳务这些配套,是不是还被过去那几家关系户包着?第三,工人工资补发以后,新岗位培训有没有跟上?第四,环保保证金缴了,后续设备维护钱从哪里出?”
企业负责人一开始还想解释产值,陈默打断了他。
“我不反对矿山赚钱。”他说,“但卡朗过去吃亏就吃亏在,只看矿石出山,不看钱留在哪里。矿区把山挖走了,利润在外面转一圈,污染和矛盾留给本地,这种经济再热闹,也是空的。”
那天的会,最后变成了一场算账会。
陈默要求曲隆沟先做三件事:一是把矿区设备维修、车辆保养、劳保供应、职工食堂等非核心业务,优先交给本地合规企业和牧民合作社竞争承接;
二是由人社局牵头开矿山环保运维、机修、电工、安全巡检培训班,过去只会下井和开车的工人,必须有一批转成技术岗位;
三是对矿石运输线重新招标,所有车辆安装定位和封闭装置,运价公开,税票留痕,不再让黑车队吃掉中间利润。
财政局的人听得很认真,会后,财政局长私下说:“陈市长,这样做,短期税收增长可能没那么快。”
陈默应道:“我知道。”
财政局长一愣,陈默继续说道:“但工资留下来,服务业留下来,培训留下来,运输税票留下来,矿山才不是一台只会往外吐矿石的机器。卡朗要的是能带动人的经济,不是只好看一季报表的经济。”
这个思路一开始让企业很不适应,过去他们习惯了花钱找关系,现在却要面对公开招标、培训名单、环保运维台账和牧民代表监督。
可两个月后,变化开始显出来。矿区食堂采购改由两个村集体合作社供货,牦牛肉、青稞面和酸奶都有了稳定订单;
运输线清理后,过去靠半夜绕路挣钱的黑车队消失了,正规司机虽然少了灰色收入,却拿到了稳定运价;
第一批三十六名矿工参加环保设备维护培训,其中九个人转岗到排污站和在线监测点,工资比过去下井低一点,但安全了许多。
陈默专门去了一次培训班,教室里,几个四十多岁的老矿工拿着笔,笨拙地记着“尾矿渗滤水回收阀门检查流程”。
有人不好意思地笑,说自己年轻时没读多少书,现在学这个费劲。
陈默看着他说道:“费劲也要学,以前矿山靠力气吃饭,以后要靠技术吃饭。你们学会了,卡朗的矿山才真正变成卡朗人的矿山。”
那句话,让几个老矿工低下头,又把本子翻开了。
矿山这条线稳住后,陈默把更多精力放到了旅游和藏药上。
他没有急着喊口号,也没有搞大拆大建。
卡朗的旅游资源很美,可高原的美不能被粗暴开发。
贡措湖、大寺、雪山草场、古道驿站,每一处都带着宗教、生态和牧民生活的边界。过去有些地方为了旅游,把湖边修成水泥广场,把经幡当装饰,把寺院门口变成商贩摊点。
陈默明确说,卡朗不能走那条路。
第一场旅游规划会,开在贡措大寺旁边的旧经堂里。
活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捻着念珠。丹增旺堆、陈默、格桑平措、央金卓玛,还有文旅、交通、住建、宗教事务、市场监管等部门负责人都在场。
陈默把地图铺在长桌上后,直接说道:“贡措湖旅游走廊,不是把游客往湖边一扔,收门票就完了。”
“要有路、有厕所、有垃圾回收、有医疗救援、有导游培训,也要有宗教场所的边界。寺院不是景区布景,牧民家也不是表演场。”
文旅局局长点头,活佛看着陈默,缓缓开口说道:“游客来看雪山和寺庙,也要知道敬畏。卡朗需要钱,但不能把信仰卖便宜。”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下,陈默点头应道:“所以请大寺参与制定旅游公约。”
“哪些地方可以开放,哪些地方限制拍照,哪些仪式不能商业化,哪些讲解必须经过培训。”
“政府不能替寺院解释信仰,但政府要替秩序负责。”
活佛眼里露出一丝笑意,看着陈默说道:“你现在比刚来卡朗时,更像这里的人了。”
陈默没有接这句夸奖,只是说道:“我只是被卡朗教了很多。”
旅游公约的制定并不顺利,湖边几个村子为了民宿名额争得很厉害。
靠近公路的村子觉得自己先天条件好,应该优先;
离湖远的村子说过去矿山污染时他们也受害,不能现在旅游赚钱又把他们撇开。
还有人偷偷找格桑平措,希望把自家亲戚的房子列入第一批改造名单。
格桑平措没有把矛盾往陈默那里推,他带着文旅局和乡镇干部,一个村一个村开会。
有人拍桌子,他也不急;
有人骂市里偏心,他就把规划图摊开,让大家看道路、污水、消防和接待容量。
最后他提出一个办法:民宿资格不按村子关系分,按生态承载、房屋条件、家庭意愿和培训合格四项评分;
第一批没进的村子,安排牦牛奶制品、藏药材采摘体验和转场文化线路,不让任何一个村完全落空。
这个办法一开始谁都不满意,可正因为谁都没有占尽便宜,最后反而能推下去。
陈默听完汇报后,对格桑平措说道:“你现在知道协调矛盾是什么了吧?”
格桑平措苦笑着应道:“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没有完全向着他,又都能看见自己还有路。”
陈默笑了笑说道:“这话可以写进干部培训教材。”
而且陈默事后,真的让扎西顿珠把格桑平措的这句话,写进了干部培训教材之中。
可光把民宿名额分好,还不算真正会抓旅游经济。
第一次线路运营方案送到陈默办公室时,文旅局把重点全放在了景点介绍上,什么“圣湖朝圣”“雪山秘境”“藏地风情”,词写得很美,价格却只有一个粗略数字,连游客从哪里来、在哪吃饭、谁来讲解、投诉怎么处理都没有说清。
陈默看了十分钟,就把方案合上了。
“这是宣传册,不是运营方案。”他说。
文旅局局长脸一红。
陈默没有批评他,而是让央金卓玛把旅行社、平台代表、三个村合作社负责人、交通局和卫生院的人一起叫来,现场拆一条两日游线路。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时间点:十点到卡朗,十二点午饭,下午贡措湖,傍晚民宿,第二天大寺外院,午后返程。
“每一个时间点,都要有人赚钱,也要有人负责。”陈默说道,“午饭谁做?酸奶谁供?讲解员谁培训?车坏了谁救援?游客高反了谁处置?晚上住民宿,价格谁公示?游客买手工艺品,真假谁背书?这些不清楚,所谓旅游收入就是一阵风。”
旅行社负责人提出,希望市里先给补贴,把价格压低一点,做一批爆款线路。
陈默摇头。
“低价爆款最容易把地方做坏。”他说,“游客便宜来了,旅行社就要从购物和加点里找回来,牧民合作社被压价,民宿不敢投入,最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吃亏。卡朗要的不是一天来一万人,而是一千个人来了以后愿意说这里干净、规矩、值得再来。”
他当场定了一个办法。
贡措湖旅游走廊先做小团预约,不接超承载的大团;市里不设湖边大门票,只把讲解、转运、环保维护和村集体服务打包成公开服务价;游客餐饮、民宿、手工艺品分项明码标价,合作社统一开票,月底按服务环节分账。每条线路都要有一张“责任卡”,司机、讲解员、民宿经营户、村合作社联系人、卫生院值班电话全部写在上面。
央金卓玛听完后,马上补了一句:“平台页面上也要写清楚,不允许旅行社把禁拍区域、宗教仪式写成卖点。”
陈默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对。能赚钱的地方要让群众赚,不能卖的东西,一分钱也不能卖。”
后来,第一批试运行小团只有八十七名游客。
这个数字放在别的景区,连热身都算不上。可陈默让文旅局把这八十七个人当成八十七份样本,逐一回访。结果发现,游客最满意的不是湖边风景,而是牧民家里的晚饭、讲解员对寺院禁忌的提醒、以及民宿门口那张写明价格和投诉电话的小牌子。
复盘会上,陈默把回访表递给文旅局局长。
“看见没有?”他说,“旅游业的能力,不在会不会夸风景,而在能不能把一个陌生人从进卡朗到离开卡朗的每一步都照顾好。你把这件事做好,客人自然会替卡朗说话。”
那次试运行后,央金卓玛又推动平台上线了“贡措湖小团预约”页面。
页面不花哨,却把海拔提醒、环保要求、宗教禁忌、民宿价格区间、合作社产品目录都列得清清楚楚。平台负责人起初嫌信息太多,怕影响下单,央金卓玛把陈默的话搬了出来:“卡朗不骗游客来,也不骗游客消费。愿意接受这些规则的人,才是我们要接待的人。”
没想到,这种笨办法反而赢了第一批口碑。
几个摄影团回去后,在圈子里写了长帖,说贡措湖没有过度商业化,村里的酸奶和酥油茶明码标价,讲解员不会乱编故事。第二个月,预约量不多不少地翻了一倍,仍然在承载范围内,却让三个村合作社第一次拿到了稳定分账。
而陈默尽管把央金卓玛调到了身边做办公室副主任,可她还兼着分管商务局的工作,所以她的作用,则是在另一条线上显出来。
她没有把招商会办成热闹的展台,而是先整理卡朗真正能拿出去的东西。
贡措湖旅游走廊需要运营企业,但不能让外地资本把最好的湖岸全圈走;
藏药产业需要加工厂和销售渠道,但药材种植不能变成压价收购;
牦牛奶制品需要品牌,却不能让牧民合作社只给别人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