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商务局干部跑自治区、跑内地援藏省市、跑电商平台。
第一次去南方参加产业协作会,她把卡朗的资料装了整整两箱,里面有旅游路线、藏药材检测报告、牦牛奶样品、矿山排污整改数据,还有牧民合作社的分红方案。
有人嫌她讲得太细,说道:“央金局长,招商嘛,先把前景说漂亮一点,具体问题以后再谈。”
央金卓玛纠正对方说道:“我是副局长。”
然后她把资料翻到排污整改那一页后,又说道:“卡朗以前就是因为很多问题‘以后再谈’,才走到今天。”
“我们现在招商,先把红线说清楚。能接受这个红线的企业,才适合来卡朗。”
这句话传回卡朗后,陈默在市政府办公会上专门表扬了商务局。
“招商不是求别人来占便宜,央金卓玛这句话说得好,卡朗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矿石,不是湖水,也不是雪山,而是重新建立起来的规矩。”
不仅仅招商有突破,藏药产业也突破了,最先突破的消息来自玛曲县。
玛曲县海拔高,过去很多牧户在山坡上采挖贝母、红景天、雪莲类药材,零散卖给中间商。
中间商压价,牧民为了多卖钱,常常过度采挖,野生资源越来越少。
陈默提出,不再走野采老路,而是建立藏药材标准化种植基地和保护性采集制度。
这个方案刚拿出来,反对声很多。
老牧民不相信种出来的药材能卖上价,年轻人觉得种药材周期长,不如出去打工。
县里干部担心标准化基地投资大,见效慢。还有几个过去靠收药材发财的中间商,在下面散布消息,说市政府要把牧民的山坡收走。
格桑平措接到情况后,连夜赶到玛曲县。
他没有先找县领导,而是去了最闹的那个村。村口的晒场上,几十个牧民围着他,情绪很冲。
“你们当官的说保护,最后就是不让我们挖。”
“药材长在山上,凭什么要政府管?”
“种药材要三年才有收益,这三年我们吃什么?”
格桑平措听完,拿起一株被过度采挖后断根的药材样本问道:“这东西今年卖了,明年还长吗?”
没人说话,大家互相对视着。
“政府管,不是把山拿走,是不让中间商把你们的明年拿走。”格桑平措说,“标准化种植基地第一年由市里补苗、补技术、补保险。”
“合作社统一签订单,价格写进合同。野生药材保护区不许乱挖,但参与巡护的牧民有补贴。谁说政府要收山,让他站出来跟我对账。”
有人喊道:“合同谁来签?被骗了怎么办?”
格桑平措应道:“央金卓玛会带商务局来,司法局也来,合同现场解释。企业不履约,保证金先赔牧民。”
三天后,央金卓玛带队到了玛曲县。
她把企业代表、合作社负责人、牧民代表、司法局干部叫到一个帐篷里,一条一条讲合同。
藏语讲一遍,汉语讲一遍,老人听不懂的地方,就让村干部再翻给他听。
签约那天,很多牧民不是因为完全相信企业,而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把他们可能吃亏的地方提前写进了纸上。
第一批藏药材基地就这样落地。
但陈默心里很清楚,种下去只是第一步。
如果卡朗只把药材种出来,再原样卖给外地药商,那不过是把过去的野采换成了种植,牧民仍然站在产业链最低端。
他很快把自治区药监部门、援藏省市的一家中医院、两家藏药企业、农发行和保险公司请到了卡朗。
这场会没有放在宾馆,而是放在玛曲县的基地边上。
风很大,桌上的纸被吹得哗哗响。企业代表一开始还不太适应,觉得市政府搞得太“土”。陈默却指着远处刚翻过的药田说道:“你们要谈的不是一份漂亮协议,是这些地里三年后的收益。”
一家企业提出,可以签收购协议,但希望价格随行就市,不做保底。
牧民代表听不懂这些词,央金卓玛翻译完后,几个老人脸色立刻变了。
陈默看向企业负责人:“随行就市可以,但保底必须有。企业不能只要市场好的时候来,市场差的时候把风险全甩给牧民。”
企业负责人为难地说:“陈市长,药材有品质差异,保底太高,我们也有风险。”
陈默点头:“所以要建检测和分级。”
他当场提出,由市里拿出一部分产业资金,援藏省市配套设备,企业派技术员,先在玛曲县建一个小型初检中心和晾晒分级车间。药材采收后不再一袋一袋卖给中间商,而是先检测有效成分、含水率和杂质,再按等级入库。一级品进入藏药企业订单,二级品供应中医院制剂和保健产品,达不到标准的不得贴卡朗品牌。
农发行负责人问:“贷款主体是谁?”
陈默说道:“不是单个牧户,是合作社。政府不替企业兜底,也不替牧户乱担保,但可以把订单、保险、检测和仓储放在一起,形成闭环。企业交履约保证金,合作社按订单组织种植,保险公司保自然灾害,银行看订单和入库凭证放款。”
这套话说出来,几个部门负责人都看向陈默。
他们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这位年轻市长抓经济不是只会喊“发展产业”,而是能把金融、订单、检测、保险、加工和牧民分红串成一条线。
会后,央金卓玛小声问他:“陈市长,您以前研究过农业产业链?”
陈默笑了笑:“我当记者的时候,采访过太多农民被订单坑的事。后来跟着常省长和施老师,又学会了一件事,产业不是文件写出来的,是把每个可能扯皮的环节提前钉牢。”
玛曲县藏药初检中心建得不大,只有几间彩钢房和一套基础检测设备。
可它的意义很快显了出来。过去中间商收药材,眼睛一瞟、手一抓,就能把价格压下去。现在合作社把检测单贴出来,水分多少、等级多少、订单价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牧民第一次知道,原来同样一斤红景天,因为采收时间和晾晒方式不同,价格能差出一大截。
第二次培训时,很多年轻牧民主动来了。
他们不再只问补贴什么时候发,而是问怎么控水分,怎么防霜冻,怎么让药材等级更高。
格桑平措把这个变化汇报给陈默时,语气里带着兴奋。
陈默只说了一句:“这就对了。让群众看见多学一点就能多赚一点,产业才有根。”
与此同时,旅游走廊也开始见到成效。
贡措湖边没有修大广场,只修了木栈道、环保厕所、垃圾转运点和小型游客服务站。
大寺开放了外院和讲经文化展示区,核心宗教空间仍然保持安静。
湖边民宿统一接入污水处理设施,所有经营户必须培训合格才能挂牌。
牧民合作社负责牦牛酸奶、酥油茶、手工艺品和转场体验,收入按规则分成。
第一批游客到来时,陈默没有去剪彩,他让丹增旺堆出面。
扎西顿珠不理解,私下问陈默:“陈市长,这条旅游走廊是你抓出来的,为什么不去?”
陈默应道:“我去了,镜头就会对着我。丹增书记去了,卡朗干部才会明白,这不是陈默工程,是卡朗自己的事。”
这句话后来被丹增旺堆知道了,晚上,他把陈默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杯酥油茶。
“你总是这样。”丹增旺堆感激地说着,“明明是你顶着压力做的事,功劳却往外推。”
陈默喝了一口茶,笑道:“丹增书记,我迟早要走。你们要留下。”
“卡朗人以后提起旅游走廊、藏药基地、矿山治理,不能只想起我。”
“否则我走那天,事情就会跟着虚。”
丹增旺堆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来卡朗过一关的。”
“现在我知道,你是真的想把这地方扶起来。”
陈默没有说煽情的话,看向了窗外。
窗外,市区新修的路灯亮着。路灯尽头,是贡措湖方向的黑夜,再远处是雪山。
“我刚来的时候,也没有想到卡朗会变成这样。”陈默坦诚地回应着,“那时候我只想把巴桑扎西和赵远山的事查清楚。后来我发现,查清楚只是开始。”
“一个地方被伤了十年,不是抓几个人就能好。”
丹增旺堆点头应道:“所以要用三年。”
三年的规划,在第二年秋天露出了轮廓。
曲隆沟矿山分段复工,排污数据稳定公开,财政收入没有继续塌下去。
贡措湖旅游走廊接待了第一批外地旅行社,虽然人数不算多,却带动了湖边三个村的民宿和牧民合作社。
玛曲县藏药材基地完成秋季种植,第一批保护性采集药材通过检测,卖出了比过去高三成的价格。牦牛奶制品加工厂也在援藏资金和企业合作下开工建设。
困难仍然很多。旅游旺季一来,垃圾转运跟不上,央金卓玛带着商务局和城管局连夜协调;
藏药材基地遇到早霜,格桑平措跑到县里安排补苗;
矿山一台在线监测设备故障,陈默直接要求停产检修,哪怕企业负责人急得在办公室里跺脚;
有干部抱怨规矩太多、推进太慢,丹增旺堆在市委会上把话说得很硬:“卡朗过去快过,快到把河水都快黑了。现在慢一点,是为了以后不用再倒回去。”
这些话和这些事,一点一点改变着干部的心气。
过去他们习惯看巴桑扎西脸色,习惯等赵远山打招呼,习惯把群众意见压到文件柜里。
现在他们发现,新的书记和市长要看的不是谁会站队,而是谁能把事情做成。
做成了,年轻干部可以上;做不成,关系再硬也没用。
年底,卡朗召开全市经济工作会。
会上,丹增旺堆作主题讲话,陈默作政府工作报告,格桑平措汇报重点项目,央金卓玛代表商务局汇报产业协作成果。
洛桑次旦则坐在后排,公安系统这一年清理了矿区运输线上的黑灰链条,再没有人敢像过去那样半夜让矿车从边境便道绕出去。
会议结束时,活佛派人送来一盏酥油灯。
灯不大,装在一个旧铜盏里。
随灯送来的,还有一句话:愿卡朗的路,亮在众人脚下。
陈默把那盏灯放在办公室窗台上,夜里加班时,他常常看见灯芯微微跳动。
那光很小,照不亮整座城市,却能让人在疲惫的时候想起,所有真正持久的改变,都不是一把火烧出来的,而是一盏灯一盏灯续出来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