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南才旦推门走了进去,巴桑扎西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显然他送走索朗旺杰后,重新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他看到索南才旦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到底做到市委书记的人,这心理承受力,不是一般人有的。
索南才旦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巴桑扎西同志,这是自治区纪委对你的立案调查通知书。”
“根据中纪委批转的线索和自治区纪委的初步核查结果,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请你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巴桑扎西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整个人竟然格外平静,看完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门外的走廊里,市委办的人已经站住了脚。
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份通知书,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索南才旦那几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话。
机关大楼里最会听风向的人,往往不需要看见文件,只要听见某个称呼、某个语气、某个脚步声,就知道天已经变了。
市委秘书长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的人把电话听筒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用手压住了桌上的几份文件。
组织部那边有个副部长刚从楼梯口上来,远远看见纪委工作组站在巴桑扎西办公室门外,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身下楼,走得很慢,像是怕自己的脚步声太响。
市政府大楼那边反应更快,几分钟前,还有人低声议论陈默昨晚到底是不是被救回来了,巴桑书记会不会继续开常委会处理他。
可当两辆挂着自治区牌照的越野车停在市委楼下,十几名纪检干部径直上楼以后,议论声忽然断了。
过去这些年,市委、市政府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院道,但在很多干部心里,那条院道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市委楼那边一句“书记说了”,政府楼这边就要立刻照办。
而此刻,政府楼的窗户后面,一张张脸望向市委楼,没人敢说话。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手心冒汗,有人开始翻抽屉,把过去几个月收过的条子、请示、批示复印件一张张拿出来,想着该交给谁,什么时候交。
更多的人则在等,等巴桑扎西会不会被带出来,等陈默还会不会回来,也等自己过去站过的位置,会不会在今天变成一笔账。
无论外面有多少的议论,此时的巴桑扎西拿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酥油茶,茶已经完全冷了,白色的油脂在碗里凝成了一层硬壳。他把碗举到嘴边,喝了最后一口。
凉的酥油茶很难喝,又腥又苦,但他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回了桌上。
他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声音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平静。
一个在权力巅峰上待了十年的人,在最终失去一切的那一刻,反而获得了某种解脱。
可跟他走得近的人没有这种解脱,巴桑扎西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最先慌的是那些平日里最会往他门口跑的人。
市委办副主任洛珠站在复印室门口,脸色白得像墙皮。
他过去最喜欢说一句话:“书记的意思,我先传达,手续后补。”现在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让他连咳嗽都不敢咳。
发改委主任原本正在市政府三楼等会,听见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问巴桑扎西怎么样,而是问身边人:“上个月雪域矿业那个协调纪要,原件在哪?”
自然资源局几个科长更是坐立不安,他们跟德吉曲珍走得近,很多矿权审批材料都是在巴桑扎西点头后补的手续。
过去他们觉得这叫执行领导意图,现在才突然明白,这四个字一旦被纪委工作组摊开,就可能变成一条完整的责任链。
还有一些人反应得更细,有人悄悄把手机里跟索朗旺杰的通话记录删了。
有人给远在雪域的亲戚打电话,问纪委工作组这次会不会扩大。
有人甚至连办公室里的合影都摘了下来,把巴桑扎西站在中间的那张压到了柜子最底层。
但也有人没有动,政府办几个年轻干部只是站在窗边看着。
他们看见巴桑扎西走下市委楼台阶,看见他身边没有秘书,没有司机,没有过去前呼后拥的那些人,只有两名纪检干部一左一右跟着。
风吹过院子,雪地上留下几行新的脚印。
那一刻,很多人才第一次真实地意识到,卡朗的权力不是天生就姓巴桑,它也会被收回。
巴桑扎西最后被带上了直升机,陈默站在机场的风里看着那两架直升机重新起飞。
螺旋桨搅动了地面的积雪,白色的雪雾在阳光下旋转着飞向天空。
直升机升到了一定高度以后转向南方飞去,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蓝色的天幕里。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东边的雪山后面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亮得刺眼。
陈默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洛桑次旦和格桑平措,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雪地上像是三棵瘦长的树。
“天亮了。”陈默说了三个字。
洛桑次旦和格桑平措也接了一句:“天亮了。”
而远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央金卓玛此时,也默默说了一句:“天亮了。”
卡朗的天终于是亮了!
而索南才旦带走巴桑扎西以后,也离开了卡朗。
第二架直升机留下了两名纪检干部和一名组织部门干部,临时工作点设在市委小会议室。
索南才旦临走前,先把最关键的两场谈话做完了。
在叫陈默之前,索南才旦先单独见了丹增旺堆。
地点没有选在巴桑扎西那间办公室,而是选在市委三楼一间普通谈话室。
丹增旺堆进门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他没有穿那件平日里总显得温吞的灰色毛衣,而是换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很整齐。
这个被巴桑扎西压了五年的副书记,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轻松,也没有落水者的慌乱,只有一种压了太久以后终于站到台前的冷静。
陈默被停职那天,他已经在常委会上说过“这样处理太重”,也说过“应该先查,再处理”。
巴桑扎西想让他接过那把刀,替自己去按住陈默,他没有接。
那一夜,他还给陈默打过电话,明确说今天会上的决定他不认,政府这边他替陈默守住。
所以今天这场谈话,不是索南才旦把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人拎出来,而是组织终于需要一个被打压多年、却还没有彻底弯下腰的人,把卡朗接住。
索南才旦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丹增旺堆同志,自治区党委组织部门已经掌握了卡朗目前的班子情况。”索南才旦看着他说,“巴桑扎西被立案审查调查后,市委工作不能空。”
“按照特殊时期工作安排,由你暂时负责接管卡朗市委日常工作,重点是稳住干部队伍、配合纪委调查、保障市委机关和全市运转。”
丹增旺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面前那杯茶往旁边推了推,这个动作很轻,却让索南才旦看出了他的态度。
他不是来喝茶的,他是来接担子的。
“索南书记,我可以接。”丹增旺堆也没矫情,直接说着,“但我先说三点。”
索南才旦看着他,应道:“说。”
“第一,巴桑扎西被带走以后,卡朗不能只稳市委机关。”
“两办、组织、宣传、政法、财政、公安、交通、民政、卫健,都要一起稳。”
“封山还没结束,任何一个口子乱,群众都会受影响。”
“第二,所有涉及巴桑扎西、雪域矿业、贡措湖、矿区安置、封山物资调度的文件,必须就地封存。”
“谁销毁,谁转移,谁私自带走,就按对抗组织调查处理。”
“第三,陈默同志必须恢复市长职权。”
最后一句话,丹增旺堆说得最稳。
索南才旦一怔,他没想到这位被压了五年之久,曾经也任过代市长的汉子,在这种情况下,还为一位年轻的异域之外的人争取。
丹增旺堆继续说道:“前几天常委会上的处理,我当场就不赞成。”
“陈默同志没有问题,至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有问题。”
“相反,卡朗能走到今天,是他把很多人不敢碰的东西碰开了。”
“现在让他继续停着,下面只会以为巴桑扎西倒了,巴桑扎西留下的那套规矩还没倒。”
索南才旦听着这些话时,又看了丹增旺堆一眼,有这样的老领导在卡朗,有陈默这样的新生力量,带走一个巴桑扎西,卡朗不会出乱子的。
丹增旺堆没有回避索南才旦的目光,继续说道:“现在卡朗的干部,怕纪委,也怕乱。”
“我负责市委,可以压住干部队伍。陈默同志恢复市长职权,可以让政府系统重新动起来。”
“纪委工作组坐镇,可以让旧账有人查。三件事同时做,卡朗才不会乱。”
丹增旺堆这句话说得很清楚,也说得很硬。
索南才旦要的就是这些话,他点了点头应道:“这正是我要找他的原因。”
丹增旺堆便明白了,雪域来人,也是要恢复陈默职位的。
他这个时候站起身时,看着索南才旦又补了一句:“还有,索南书记,我请求工作组给我一个明确授权。”
“不是为了摆架子,是为了让下面的人知道,从现在开始,市委工作有人负责,任何人不能再拿‘书记以前怎么说’当挡箭牌。”
索南才旦点头,他原本以为,丹增旺堆会先解释自己这些年的处境,或者急着撇清跟巴桑扎西的关系。
可丹增旺堆没有,他开口就是工作,是秩序,是责任边界。
这说明这个人被压了多年,但脑子没有废,胆子也没有完全碎。
组织在这个时候用他,不是因为他没有问题,而是因为卡朗此刻需要一个熟悉本地、熟悉干部、又已经在关键时刻选择站出来的人。
随后,索南才旦把陈默叫进了小会议室。
陈默身上还穿着那件羊皮袄,脸上的冻伤和划痕都很明显。索南才旦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陈默同志,关于暂停你日常工作的常委会决议,经初步核查,程序不完备,动议来源存在严重问题,且未按规定上报。”索南才旦直接说问道,一点都没绕弯子,“自治区党委组织部门意见很明确,恢复你卡朗市代市长职权,由你负责市政府全面工作。”
陈默没有露出喜色,他只是点头应道:“我服从组织安排。”
“还有一句话。”索南才旦说,“卡朗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市委日常工作,暂由丹增旺堆同志负责接管。”
“政府工作,由你负责。其他具体协调事项,就交给你和丹增旺堆副书记商量着办。”
“遇到重大问题,先报工作组,再报自治区。”
陈默听明白了,这是组织上在最短时间内给卡朗搭出来的一副临时骨架。
丹增旺堆接市委,是为了让党委系统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