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恢复市长,是为了让政府系统重新动起来。
纪委工作组坐镇,是为了让旧账有人查。
三根线同时立住,卡朗才不会在巴桑扎西倒下以后变成一盘散沙。
陈默说道:“我会和丹增书记配合。”
索南才旦看了他一眼应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这时候,先把卡朗稳住。”
“我明白。”陈默说,“个人委屈以后再说,群众的煤、粮、药,道路抢险,矿区停产,干部队伍稳定,这些不能等。”
索南才旦轻轻点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京城那边会对这个年轻市长如此看重。
一个刚从生死线上回来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要说法,而是列工作清单,这就是能不能担事的区别。
谈话结束后,丹增旺堆在走廊里等着陈默,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
过去几个月,他们一个被压在市委体系里忍了五年,一个空降卡朗硬闯死局,彼此之间谈不上默契。
可现在,他们必须一起把卡朗接住。
丹增旺堆先开口说道:“市委这边,我先压三件事。”
“第一,任何人不得销毁文件。第二,所有常委和部门主要负责人不得擅自离开卡朗。第三,机关正常上班,不能让下面觉得天塌了。”
陈默点头应道:“政府这边,我保运转。”
“物资、治安、矿区、医院、学校,先稳住。”
丹增旺堆说道:“市委这边会给政府那边发一个口径,暂停你工作的决议不再执行。”
“谁再拿那份东西说事,让他来找我。”
陈默看了他一眼,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丹增旺堆终于是站了起来,他这是要主动扛事了。
“好。”陈默应道,“其他工作,我们和纪委工作组一起碰头。”
丹增旺堆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从今天起,卡朗不能再有谁一个人说了算。
这两场谈话之后,索南才旦又把陈默、尼玛坚参、格桑平措、洛桑次旦和扎西顿珠叫到一起。
“卡朗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庆祝。”索南才旦直接说着,“是稳住。”
陈默点头,他很清楚,巴桑扎西被带走只是风暴中心被拔掉,外围的风还在。
德吉曲珍、索朗旺杰、洛桑次仁、普布次仁,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串干部和部门。
处理得太急,机关会停摆;处理得太慢,旧网会反扑。
“我建议成立临时工作协调组。”陈默说,“尼玛书记负责政法和秩序,格桑平措负责财政和民生物资,洛桑次旦临时协助公安维稳,扎西顿珠负责所有文件流转留痕。”
“纪委工作组负责审查调查,政府这边只做行政保障。”
索南才旦看了陈默一眼后,问道:“你身体撑得住?”
“撑得住。”陈默应着。
洛桑次旦皱眉说道:“你先去医院。”
格桑平措也说道:“陈市长,你昨晚差点……”
陈默摆了摆手应道:“我去医院,但协调组先定下来。”
这就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报复,不是诉苦,而是把人放到位置上。
巴桑扎西倒下以后,卡朗必须有人接住。否则这个城市会在短时间内陷入恐慌,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索南才旦沉吟片刻,点头应道:“可以。特殊时期,先按这个方案运行,正式任免等自治区研究。”
扎西顿珠站在角落里,听到自己也被列入协调组,整个人怔住了,他只是一个秘书。
可陈默给他的任务很明确:文件流转留痕。
这件事不大,却很关键。
巴桑扎西时代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很多决定没有干净的痕迹。
现在卡朗要重新开始,第一步就是让每一份文件都能说清楚来处和去处。
陈默看了扎西顿珠一眼后,问道:“做得到吗?”
扎西顿珠挺直了背应道:“做得到。”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从那个被人操控的年轻秘书,变成了一个真正可以为一件事负责的人。
索南才旦把这三场谈话谈完后,就离开了卡朗。
索南才旦一离开,临时协调组第一次开会,地点就在市政府一楼值班室。
陈默坚持不去大会议室,他说道:“从值班室开始,以后卡朗所有夜间急件、突发事件、群众求助,都从这里留下第一笔记录。”
桌子很小,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显得有些挤。
格桑平措先报物资说道:“煤炭只够二十七天,粮油够四十五天,药品最缺。”
“玛曲县两个乡镇道路还没通,今天下午必须派铲雪车。”
洛桑次旦报治安说道:“公安局内部先不大动,今晚我带人接管指挥室。索朗旺杰的人先调离通讯和值班岗位,避免消息外泄。”
尼玛坚参报程序说道:“常委会暂停陈默同志工作的决议没有上报,不具备生效条件,相关会议记录由政法委和纪委工作组各留一份。”
扎西顿珠报文件,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每一项都清楚。
“昨晚转移陈市长的车辆路线、人员名单、时间节点已经整理完毕。城郊旧仓库住宿安排单原件在我这里,复印件交纪委工作组。”
陈默听完,点了点头。
“好。从今天开始,卡朗所有事按程序走。程序慢一点没关系,不能再靠一句‘书记说了’办事。”
这句话说出口,屋子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他们知道,卡朗真正的天亮,不是巴桑扎西被带走的那一刻,而是从这张小桌子开始,重新学会按规则办事。
巴桑扎西被带走后的第二天,卡朗开始解冻。
不是天气意义上的解冻,十一月的卡朗依然是零下二十多度,积雪依然齐膝深,解冻的是人心。
陈默恢复市长职权后签署的第一份文件是“关于责令雪域矿业全面停产整顿的通知”。
通知在当天下午就被送到了矿区大门口,矿区保安队长拿着通知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给赵远山。
电话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个给德吉曲珍,也没有人接。
恢复职权的当天上午,陈默先开了一场很短的政府党组会。
会场里的人坐得很僵,过去三天,卡朗的干部们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梦里那个永远坐在主席位上的人被直升机带走了,梦醒以后,大家忽然不知道椅子该怎么坐,话该怎么说,文件该往哪里送。
陈默没有讲大道理,他只说三件事。
“第一,所有部门照常运转。群众办事不能停,冬季物资供应不能停,医院、学校、供暖、道路抢险都不能停。”
“第二,凡是涉及巴桑扎西、雪域矿业、城投公司、矿区项目的文件,一律封存,不得销毁、不得转移、不得私自带走。”
“第三,从今天起,政府所有重大事项必须上会、留痕、归档。口头指示不能代替程序。谁再说‘领导意思’,就请他把领导名字写下来。”
最后一句话让会场里不少人低下了头,巴桑扎西时代,最常见的就是“书记的意思”。这五个字像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任何程序,也能关上任何追责的门。
陈默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把钥匙收回去。
会后,他把扎西顿珠调到了政府办综合协调岗,专门负责会议纪要和文件流转。
扎西顿珠拿到通知时,手指都在抖,说道:“陈市长,我怕干不好。”
“怕就干细。”陈默回应着,“你以前犯过错,所以你更知道不留痕会害死人。”
扎西顿珠眼圈红了,他用力点头。
第二天上午,自治区纪委工作组对德吉曲珍宣布了就地免职并接受调查的决定。
德吉曲珍在听到决定的时候面色如灰,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收进了一个纸箱子里然后跟着工作组的人走了。
索朗旺杰的处理更快一些,在巴桑扎西被带走的当天晚上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个人一开始还想跑,回家收拾现金、证件和几根金条,准备走牧民转场的小路出卡朗。
可纪委工作组和政法系统的人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几辆车堵在家属院楼下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最后,他把公安局长的证件和枪械交给了纪委工作组,态度迅速转为配合。
他比大部分人都清楚:配合的人可以争取从宽处理,不配合的人只会罪加一等。
公安局长的空缺需要立刻填上,陈默跟丹增旺堆商量了以后做了一个决定:由洛桑次旦临时代理公安局长,这个任命在法律上有些非常规,但在封山期间的特殊状态下,一个退伍军人、有军警经验的人来维持基本治安秩序是最合理的选择。
洛桑次旦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格桑平措家里吃早饭,他放下了碗看了看陈默。
“我一个退伍兵当公安局长?”洛桑次旦问道。
“你以为不是也干过局长的吗?如今临时代理,等封山结束了自治区会正式任命。”
洛桑次旦想了想,也没矫情,应道:“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陈默应着。
“让我带两个我的老战友进局里,公安局原来的那帮人我不信任。”洛桑次旦坦诚地说着。
“可以。”陈默也理解洛桑次旦,目前他需要信任的人,来稳住公安系统的局面。
而普布次仁的转变是最戏剧性的,他在巴桑扎西被带走后的第三天主动找到了纪委工作组要求谈话。
谈话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交代了自己在矿权审批中扮演的角色,包括他在哪些文件上签了字、收了多少好处费、以及他知道的巴桑扎西和赵远山之间的交易细节。
他交代的时候哭了好几次,纪委工作组的人给他递了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眼泪然后继续说。
他说他不是一个坏人但他也不是一个好人,他说他家里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在内地上大学的女儿,他说他知道自己该受处分但希望组织上能考虑他主动交代的态度。
陈默没有参与普布次仁的谈话,这是纪委的工作不是他的。
但他从纪委那边听到了普布次仁交代的一些关键信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巴桑扎西每年通过雪域矿业给自治区多个厅局的关键人物送礼的清单,这份清单如果属实,将会在自治区层面引发更大的震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