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而陈默被救走的消息传到了巴桑扎西的耳朵里,一上班,索朗旺杰就赶到了他的办公室。
此时,索朗旺杰站在巴桑扎西的办公桌前,身上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开,肩头湿了一片。他没有坐,也不敢坐。
巴桑扎西此时劈头盖脑地问道:“人呢?”
索朗旺杰低声应道:“被洛桑次旦救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更静了,巴桑扎西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拍桌子,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索朗旺杰一眼后,问道:“是洛桑次旦救走的?”
“是。”索朗旺杰低声应着,“他回来了。开车把陈默从旧仓库外面的雪地里带走,格桑平措那边也有人接应。”
巴桑扎西听到这里,慢慢靠回椅背,他这一生不太信命,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哪一个不是从风雪里硬走出来的?
命这种东西,在他看来不过是弱者给失败找的借口。
干部提拔、矿权审批、常委表决、公安布控、组织程序,每一根线都可以握在手里,每一扇门都可以提前安排人守住。
可这一刻,巴桑扎西忽然有点信了。
陈默明明已经被停了日常工作,明明已经被送出市政府宿舍,明明旧仓库的门从外面反锁,炉烟倒灌,暴风雪封城,电话线一条一条断掉。
这么好的机会,一个零下三十度的夜晚,一个只穿着单衣从窗户跳出去的人,一个在雪地里跑出几百米就会失温的人。
他居然还是活了下来,而且偏偏是洛桑次旦回来了。
一个本该被拦在雪域的人,一个本该在封山路上消失的人,竟然翻过两座雪山,赶在最后一刻把陈默从雪地里拖了出来。
巴桑扎西看着窗外翻卷的白雪,忽然觉得那片雪不是落在卡朗城上,而是落在他心口上。
陈默不是普通的对手,这个年轻市长像是专门来克他的。
他用程序挡,陈默就把程序变成证据;
他用人情压,陈默就把人情拆成利益链;
他用雪封路,陈默的材料却已经飞出了卡朗;
他终于把手伸到陈默的命上,陈默却又被一束车灯从鬼门关前照了回来。
巴桑扎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此时此刻,他无比地悲凉,他的仕途就要终绝在卡朗了吗?他一直拼着命努力,赵远山还说,明年,让他岳父帮他进雪域去。
如今,雪域怕是永远去不了。
“书记。”索朗旺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巴桑扎西睁开眼,眼里重新盛满了不甘,他直视着索朗旺杰问道:“洛桑次旦现在在哪里?”
“暂时没有找到。”索朗旺杰说道,“格桑平措那边也断了线,尼玛坚参家里昨晚有人去过,我们怀疑扎西顿珠把工作日志副本送出去了。”
巴桑扎西看向他,索朗旺杰的脸色更白了。
这句话意味着旧仓库的安排,已经不再只是他们嘴里的“临时照顾”,而是有了车辆、时间、人员和地点的记录。
一旦纪委工作组拿到那份日志,昨夜那场所谓意外,就会变成一条能追到他们面前的线。
巴桑扎西没有骂索朗旺杰,这个时候骂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三个字:赵远山。
巴桑扎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接通电话。
“巴桑书记。”赵远山的声音比往常急,气息也乱,“出事了。”
巴桑扎西淡淡说道:“陈默还活着。”
电话那头明显停了一下,赵远山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阿爸刚刚给我递了话,自治区纪委工作组已经从雪域调人了,索南才旦带队。”
“还有中纪委批转的线索,他们不是来了解情况,是要来卡朗办案。”
巴桑扎西握着手机的手终于收紧了一点,索南才旦,自治区纪委副书记,这个名字一出来,就说明事情已经越过了市里能遮住的层面。
“什么时候到?”巴桑扎西问。
“天气一停就走。”赵远山说道,“他们准备调军用直升机,阿爸那边已经压不住了,他让我立刻离开雪域,先避一避。”
巴桑扎西看着窗外,风声正在变小,雪也停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等了一夜的不是陈默的死讯,而是自己的终局。
“巴桑书记?”赵远山在电话那头急声问,“现在怎么办?”
巴桑扎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你走你的。”
“那卡朗这边……”赵远山问道。
“卡朗这边已经晚了。”巴桑扎西说完,挂断了电话。
索朗旺杰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巴桑扎西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那碗凉透的酥油茶,却没有喝。他只是看着碗里凝住的白色油脂,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你回公安局去吧。”
索朗旺杰一怔,不解地叫了一声:“书记?”
“把昨晚能抹的痕迹都抹干净。”巴桑扎西说,“抹不干净的,就别再碰。这个时候再乱动,只会把线头送到别人手里。”
索朗旺杰点头应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巴桑扎西又叫住了他。
“旺杰。”索朗旺杰回头看住了巴桑扎西。
巴桑扎西看着他说道:“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对陈默动手。”
索朗旺杰心头一震,巴桑扎西的声音很轻,却像雪地里埋着的一块铁:“这个人,命硬。”
索朗旺杰一怔,便明白刚才的那个电话,一定是出了大事。
索朗旺杰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没再回头,急匆匆地离开了巴桑扎西的办公室,走廊里的暖气明明开着,他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赵远山的电话,巴桑扎西那句“卡朗这边已经晚了”,还有“不要再对陈默动手”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
索朗旺杰不是傻子,他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最懂一个系统什么时候还在运转,什么时候已经开始自保。
如果自治区纪委只是来了解情况,巴桑扎西不会是刚才那种眼神。
如果事情还能压住,赵远山不会急着离开雪域。
如果陈默还能被他们当成一个普通对手,巴桑扎西更不会说出“命硬”两个字。
这不是局面不妙,这是天要塌了。
索朗旺杰走到楼梯口,本来应该下楼回公安局。
可他的脚在台阶前停住了,回公安局做什么?抹痕迹?
那些车辆调度、值班记录、通讯指令、便衣人员名单,能抹掉多少?
扎西顿珠的工作日志已经送出去了,尼玛坚参那边也一定留了底。
旧仓库的住宿安排单、锅炉房的值班人、昨夜跟车的司机,哪一条线都可能把他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