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巴桑扎西走进办公室时,脸色比窗外的雪天还沉。
他没想到,自己把陈默从会议室赶回宿舍,局面不但没有稳住,反而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塌。
他原本以为,停了陈默的日常工作,再把人按在市政府宿舍里,陈默身边那些刚刚聚起来的人就会散。
格桑平措会怕,央金卓玛会怕,扎西顿珠会怕。
丹增旺堆和尼玛坚参这两个已经在会上露出不同态度的人,也会重新掂量轻重。
可昨夜到今天一早,楼下盯梢的人一通一通电话报上来,得到的结果却完全相反。
格桑平措没有走,央金卓玛也没有躲,扎西顿珠更是抱着工作本守在陈默屋里。
丹增旺堆那边还给市委办打了电话,要求会议纪要必须完整记录不同意见。
尼玛坚参也给公安局值班领导划了边界,没有法定手续不得进入干部宿舍,不得检查个人物品,不得扣留人员。
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巴桑扎西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暴风雪把市委大院吹得一片灰白,脸色阴沉得像压在城头的云。
陈默被赶进宿舍了,可他身边的人没有散,反而更紧了,这才是最让巴桑扎西恼火的地方。
一个被暂停工作的市长,本该变成一块被雪埋住的石头。可陈默偏偏像一团火,把靠近他的人全都烤得醒了过来。
巴桑扎西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从德吉曲珍、索朗旺杰到洛桑次仁,一个一个打了过去,命令他们立刻到他办公室来。
十几分钟后,三个人先后进了书记办公室。
德吉曲珍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强行压住的镇定。她平时分管自然资源、商务和招商,是巴桑扎西在政府系统里最顺手的一把刀。
可这把刀也钝了,陈默虽然被停了日常工作,但政府办那边没有完全听她调度,很多材料还在按原程序走。
索朗旺杰脱下满是雪粒的外套,站在门口没有坐。
洛桑次仁则比前两个人更紧张,他负责政府办,离陈默最近,也最清楚昨晚那间宿舍里发生了什么。
巴桑扎西没有让他们坐,他冷冷看着三个人,问道:“我让你们盯住陈默,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在宿舍里继续开办公会。”
德吉曲珍脸色一白,没有接话。
索朗旺杰低声说道:“书记,宿舍楼下我们已经安排人了。进去的人、出来的人,都有记录。”
“记录有什么用?”巴桑扎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们也在记录!陈默现在最怕你们不动手,只要你们动,他就让扎西顿珠写下来。”
“你们监控他,他反过来把你们的监控也变成材料。”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洛桑次仁小心翼翼地说道:“书记,陈默现在手里不一定有真材料,央金卓玛昨晚带进去的袋子,里面很可能只是公开流程纸,他们是故意让我们拍。”
巴桑扎西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他脸上,问道:“所以呢?”
洛桑次仁低声应道:“所以硬搜没有意义,搜不出东西,反而给他留下口实。”
德吉曲珍终于开口说道:“那就不能围着材料打了,陈默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他把自己包装成被孤立、被打压的人。”
“只要他还在市政府宿舍,进出的人越多,越像是有人继续支持他。”
巴桑扎西看向她,德吉曲珍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把他从宿舍挪出去。”
索朗旺杰眼神一动,德吉曲珍继续说道:“理由要正当,停电,停暖,暴风雪,身体安全。市委关心干部,把他临时安排到招待所休息。”
“这样一来,既不是带走,也不是看管。外面的人想见他,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洛桑次仁立刻跟上说道:“政府办可以出面,由我带人去通知,公安局只派人协助维持秩序,不穿警服,不搞强制。”
索朗旺杰皱眉说道:“陈默一定会要求留痕。”
“让他留。”德吉曲珍说道,“只要名义是关心,留痕也只是工作记录。真正要紧的是,不能再让宿舍变成他的联络点。”
巴桑扎西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茶几旁,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酥油茶,却没有喝。
陈默在宿舍里继续把人拢住,这一点已经让他感到了危险。
丹增旺堆的电话,尼玛坚参的边界,央金卓玛的正门离开,格桑平措的绕路安排,扎西顿珠的那支笔,全都说明一件事,陈默没有被困住。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把所有人重新拧到了一起。
巴桑扎西把茶碗重重放回桌上后,冷冷说道:“今天晚上就办。”
洛桑次仁抬头,巴桑扎西盯着他说道:“你去,不要说带走,就说办公室停电停暖,市委关心陈默同志身体,安排他到招待所休息。”
他又看向索朗旺杰说道:“你的人跟着,但不要穿警服,不要给他留下强制传唤的口实。”
最后,他看向德吉曲珍说道:“政府办、后勤、招待所那边,你来协调。别让他见不该见的人,别让他打不该打的电话。”
德吉曲珍低声应道:“明白。”
索朗旺杰也点头应道:“我马上安排。”
洛桑次仁却迟疑了一下,巴桑扎西看着他,声音冷了下去:“怎么,你怕?”
洛桑次仁脸色一僵,赶紧说道:“不怕。我只是担心,陈默如果坚持要扎西顿珠跟着记录,怎么办?”
巴桑扎西眼底掠过一丝烦躁,过了几秒,他说道:“让他记。一个秘书的工作本,翻不了天。”
他说这句话时,并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厉害,很多时候,雪崩不是从山顶轰然砸下来的。
它开始于一粒雪,一道裂缝,一支还在发抖却不肯停下的笔。
就在洛桑次仁、索朗旺杰和德吉曲珍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分头去安排时,市政府宿舍里,陈默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默接了电话,“是我。”施耀辉的声音被噪音切割成了碎片,但那种特有的沉稳和分量穿过了几千公里的距离和暴风雪的阻隔。
“线路不稳,我长话短说。”施耀辉继续说道。
陈默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另一侧耳朵隔绝窗外暴风雪的呼啸声。
“洛桑次旦已经安全到达雪域,三份档案已经分别送达。”
“我收到材料以后连夜看完了,你整理得很好,证据链非常完整。”
“矿权倒签、产量瞒报、走私通道、环境污染、补偿侵吞、利益输送,每一项都有文件支撑。”
“特别是那份征地补偿清单上巴桑扎西的亲笔签名,这个证据的力度非常大。”
线路里的噪音突然加大了,施耀辉的声音消失了两三秒钟。
陈默的心悬了一下,然后声音又回来了。
“第二件事,中纪委已经对启动了尼玛顿珠和巴桑扎西的初步核查程序。”
“核查令是昨天签发的,按照程序,初步核查不需要通知地方,所以巴桑扎西现在还不知道。”
核查令。这意味着巴桑扎西的案子已经正式进入了国家纪检监察系统的视野,不再是地方层面能压得住的了。
“第三件事,”施耀辉的语气在这里加重了一度,“你岳父亲自给自治区党委书记通了电话。”
陈默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睁大了,常靖国亲自给自治区党委书记打电话,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关心”或者“过问”了。
这是一个省部级官员以自己的政治信用为担保,直接向另一个省部级官员施加压力。
“你岳父跟自治区书记说了什么,我不方便告诉你全部内容,”施耀辉的声音在噪音中时隐时现,“但结果是自治区纪委已经组建了工作组,工作组由自治区纪委副书记带队,一行七人,他们将在天气条件允许的第一时间空降卡朗。”
空降。直升机。暴风雪一旦减弱到允许直升机起飞的程度,工作组就会来。
这么多好消息,让陈默全身流满了力量。
“师叔,巴桑扎西昨天在常委会上通过了架空我的动议,八票同意一票反对。”
线路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噪音,施耀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不要紧,常委会的决议需要向上级组织报备才能生效。在封山期间他报不出去,即使他报出去了,自治区也不会批准,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工作组要来了。”
陈默沉默了一下后,又说道:“师叔,还有一个问题,巴桑扎西已经在明确地威胁我的人身安全了。昨天他说了一句话:‘雪地里摔一跤,第二天才会被人发现’。”
施耀辉一听,声音沉重地说道:“你注意安全,这是最关键的半个月。”
“从现在开始到工作组到达卡朗之间,巴桑扎西可能会做最后的疯狂。他知道自己完了,一个知道自己完了的人是最危险的。”
“我知道。”陈默应道。
“洛桑次旦说他要回卡朗,我劝不住他。他说他走老路翻唐古拉山口回来。冬天翻那条路很危险但他坚持,如果他能回来,你身边至少多一个人。”施耀辉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蓝姑娘在雪域。”
陈默应道:“我知道。”
“她做事很稳。三份材料能这么快进入不同渠道,她起了很大作用。”施耀辉说,“但她现在也被人盯上了,自治区那边有人在查她的住宿记录和航班信息。”
“你要有心理准备,巴桑扎西可能会把她当成你的软肋。”
陈默的呼吸沉了一点,线路里的噪音很大,但施耀辉还是听出了那一瞬间的沉默。
“小陈,越到这个时候,越要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用人不是让别人替你去死。该切断联系的时候,要切断。”
“我明白。”陈默赶紧应着。
“我已经安排人提醒她离开雪域,但她未必听。”施耀辉说了一句。
陈默几乎能想象蓝凌龙听到这个提醒时的反应,她不会走太远,她最多换一个地方继续等。
陈默想起了洛桑次旦在机场说的那三个字:“我回来。”
“你再撑半个月。”施耀辉的声音在噪音中越来越远,像是一盏灯在风中摇晃。“等暴风雪过去,一切就结束了。”
“师叔,”陈默声音有些异样地叫了一声,“我撑得住。”
线路里的噪音突然变得非常大,陈默知道,他们一定又在搞鬼,不让陈默同外界有任何联系,而施耀辉的声音在噪音里挣扎了两下就消失了。
电话断了,陈默拿着听筒又等了一会儿。滋啦啦的噪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变成了忙音,最后连忙音都没有了,线路彻底死了。
他把听筒放回了座机上,宿舍里安静了下来。
半个月,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串檀木念珠在手里转了起来。念珠冰凉的,每一颗珠子的温度都像是从贡措湖底捞上来的。
他脑子里开始算接下来半个月的每一步该怎么走,首先是安全,他不能再住在市政府宿舍了。
这个地方巴桑扎西的人太多,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格桑平措提到过扎西县有一个偏远的乡政府大院,冬天的时候只有一两个值班的老同志,可以考虑转移过去。
其次是通讯,座机断了,卫星电话也不稳定。但暴风雪不可能连续下半个月,只要有一天风停了雪停了,他就能在那个间隙里找到窗口跟外界联系。
第三是丹增旺堆,他不再只是沉默,也不是含糊其辞地避开表态,而是在常委班子里公开给巴桑扎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些人会开始想:丹增旺堆为什么反对?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裂缝一旦出现就会扩大,这是权力运作的基本规律。
这一天,陈默在宿舍里度过了一天,没人找他,他也没找任何人。
可到了晚上,停电了,陈默还没反应过来,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脚步声从走廊的远端逐渐靠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陈默坐着没有动,他的手摸到了桌上的那台座机,座机是冷的,线路已经死了。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
黑暗里,陈默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话:“确定他在里面?”
“在。灯灭之前还在。”
“书记说了,先请他去招待所休息。”
招待所,陈默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这不是休息,是软禁。
他没有等对方敲门,先开口说道:“门没锁。”
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洛桑次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政府办和公安局的人。
他们没有穿警服,穿的都是便装,这说明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上不了台面。
“陈市长,”洛桑次仁的声音依然恭敬,“宿舍区停电了,天气又冷。巴桑书记担心您的身体,让我们送您去市委招待所休息,那边有备用发电机和暖气。”
陈默坐在黑暗里没有动,问道:“常委会不是已经暂停我的日常工作了吗?现在连我坐在自己宿舍里的权利也要暂停?”
洛桑次仁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说道:“您误会了,这是关心。”
“关心要有手续。”陈默说,“谁决定的,谁通知的,去哪,谁陪同,几点出发,几点到达,全部写进值班日志,扎西顿珠呢?”
洛桑次仁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扎西顿珠,正想回应时,陈默继续说道:“让扎西顿珠来,他是我的秘书。没有他记录,我哪里也不去。”
门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个要求很合理,合理到他们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五分钟后,扎西顿珠被叫了过来。他脸色发白,手里拿着工作本。看到屋里的阵势,他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陈默看着他说道:“记录。”
扎西顿珠翻开本子,一笔一划写下:十月二十五日二十时四十六分,洛桑次仁主任带政府办及公安人员四人到陈市长办公室,以停电停暖为由建议转至市委招待所休息,陈市长要求全程留痕。
洛桑次仁的脸越来越难看,陈默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工作日志,说道:“走吧。”